(一)
我总是想些有关自己的东西,譬如说爱情和工作,流离和蜚语。能象征寂寞的,我无一例外地把它显现出来。
这种情形持续到我要嫁给阿天。
于是这个冬天,我结束寂寞。
婚纱在空气里微微地打着轻摆,我在明镜里凝视着雪白。
一张通红的脸,在我脑后出现了。至于它为什么突然变成红色。不是我所想象的。因为这本来是一张如花般粉薄的脸蛋。
——你要嫁人了,嫁给阿天?你清楚他的家族成份吧,以及他个人的秉性?
——是。高贵与清白。
——还有一个,是不能容许谎言的躯壳。
——我是来试穿婚纱的,不是来求神父的指点。
我霍然转身,冷漠地盯着她。
她退后一步,继续说。
——你知道,我每天来这上班,都要经过一座立交桥。有一天,我发现桥下来了一个头上包扎着大绿色围巾的老妇人,正挥动着一把大竹帚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靠墙的一角堆起了几块旧砖断垣,上面置着一个乌黑的的铁锅。空荡的过道里凭空多了一些家什,有凉席与被子,红盆和木箱。当然,一切都是陈旧的,包括她整个的人。
——那种单薄的立交桥,一度有些微弱的废墟和人流。这世界上有住白宫的,必定就有露宿街头的。这并不奇怪。只是奇怪,你为什么要讲给我听?感觉真是糟透了,我要走了,去别的摄影楼看看。
——我只是常常路过那里。有些奇怪,从没见她向别人讨过钱物。她是怎么生活的?有时那个老妇人端着碗在吃饭。白砣砣的一片,多少有些青菜梗。总是大声地向我打招呼:“吃饭不?”她的脸很黑很瘦,随着笑容地横生,皱纹荡漾得就像一张面具。
我无法忍受她的自言自语,抓过包就往门边走去。
——我不是有意看到那张照片的,她从破烂的夹袄里拿出来的那张照片。说是她的女儿,一直没见回家。
——这张照片不会是我吧。
——很象,我以为就是你。她是从你的家乡一路流浪过来的。虽然别人都说她精神有毛病,但她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两样,还很干净。
我开始推门,下楼。
——春妮!
突然一声叫唤,把我的脑袋生生地扭转过去。
她站在屋的当中,直立着身子,脸色的红已然黯淡如常。
——春妮是你吗?
(二)
阿天正向我走来。刚好是下午五点多钟的光景。冬天的傍晚,通常是没有任何征兆的就灰蒙蒙一片了。经过立交桥下,我发现地面上的确多了一个人及多了一地的家什垃圾。我并没有过多地注视着她。
我挽着阿天的手臂,便要走。老妇人瞅见我,仰着一张黑脸凑到跟前来。
——春妮……春妮子。
我心内突地一沉,打量着眼前这个像乞丐的人物。退后数步。
——谁是春妮?我不认得你。
阿天见此情景,一只手揽紧了我的腰。
——大妈,你认错人了。
老妇人似乎痴了,一步三回头地盯着我。
我把头缩进了高高的围领中,紧走几步就把阿天丢在后面了。
金黄色的链子缠绕着手腕,有阳光。我眯缝着眼。
江南无雪。一直渴望大雪纷飞,把我的快乐包裹得冰凉剔透。原本,我是喜欢寂寞的。因为识些字,并且有些空闲。从这个世纪开始,我就把自己想像得寂寞无比。象爱上了一件破败但流行的吉普赛袍子。在某种臆念的断层中,寂寞被砌成美丽的藻井。
但现在,我在向往着温暖与炭红。
因为我要嫁人了。
是的,我感觉到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从此以后,我将不再害怕不再孤独了。
——阿天,我今天上珍妮摄影楼了。比方方那边还便宜些,配套服务更好。阿天,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立交桥下的老妇人。
——方方又在讲故事给你听了?
——这个老女人有些弱智,她带着唯一的女儿跟过二个男人。但没有一个能持续最后,她经常莫明其妙地席卷家中的一切东西消失,流浪,然后回家。最后,不止男人,而且包括她的女儿,都抛弃了她。
我用双手抱着自己,慢慢地踡进沙发中。
——春妮。春妮是你么?
我抬起头来,望见了阿天绝望的眸子。
地面有杯子咣然破碎的声响,门被打开,脚步急促地走远。
(三)
婚礼照常举行,因为一个月以前请柬就散发出去了。
阿天的父母从香港赶来。
但新娘不是我。是方方,那个美丽的摄影楼小姐。并且一度爱着他。
阿天和方方的结婚照,无限风光地摆在橱窗的正中,吸引了无数路人的目光典礼。
我来到立交桥下,黑暗寥寂的通道里,几年前就没有灯了,狂风不时迂回低啸。
那个老妇人已经端端地坐在用稻草铺底的被子里了,样子就象所有靠在舒软的席梦思床上的人一样,但她的神情是屹然僵硬的。仍是白日里的衣着,头上严严地裹着围巾,成一个倒三角形的模样。
我慢慢地向她走去,脸庞不时被风刮得生痛,浑身地寒噤在一瞬间消失。
跪在地上。我握着她冰棍般的手,泪水长流。
——妈,咱回家吧。
今晚,雪花簌然而下。
数年后,我在闹市碰到方方,抱着一个圆眼睛的小男孩。这天,风和日丽。
——爱泥,你还好吗?
——很好,如你所愿。
我微笑着说。但我想没必要告诉她,我并不是春妮。我是一个弃儿。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因为我是春天到达那个院落的,所以我的小名叫春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