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拉宫的内部仿佛巨大的洞穴,殿堂、房间、梯子、走廊,空间疏密分布。许多高大的佛像安置在狭窄的空间中,你绝对只可以仰视,正面晦暗不清,而后面窗子的布幔被风扬起时,忽然间阳光就把耀眼的翅膀伸进来。黑暗深处藏匿着各式各样的光,像一个个披着羊毛氆氇、行踪不定、飘忽而来飘忽而逝的僧侣,在此时领你走进幽地,在彼时将你导向明处,在这个过道将你抛入黑暗之渊,在那个窗口让你登上光明之岸。光明在布达拉宫不是绝对的“亮化”,而是无数复杂缓慢的过渡状态,不确定的,旋转着、交替着。
这不是一个珍宝陈列之所,不是一个参观对象,不是博物馆,一切都像过去的时代那样放在原处,它们如此置放、存在的目的不是供人参观,而是来自伟大的虔诚,是供人与神进行精神交流,是为了讨得诸神的欢喜。它们诞生于遥远的时代,最遥远的法王洞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作品。但它们不是古董,继续活在当下,在现场与世界精神发生着交流,影响着世界的精神领域。布达拉宫有着无数依然在呼吸的文物,但布达拉宫内的文物并不是我们所说的文物。
昔日,香客们进入布达拉宫,不只是战战兢兢的顶礼膜拜,他们抚摩它,碰它,用手,用身体,用头部,不断地涂抹添加着酥油茶……并对它说话,大殿里充满着各自口音各种方言的低语,这是一个活着的宫殿,生长着无数的神经,可以感应到世间的一切。无数的珠宝、黄金、银子、门框、门上的铜饰、门坎、各种各样的器皿的边沿、扶手、佛座的基部……只要人可以触及之处,无不被抚摩出花纹、光泽。这种抚摩犹如巨大的地质运动,如河流把巨石磨砺成美玉黄金。
就是今日,博物馆的概念影响了布达拉宫,许多地方不能抚摩了,但人们仍然在可能的地方继续抚摩它。很难想象有人会向卢浮宫最伟大的绘画敬献酥油,但在布达拉宫,人与宫殿之间并没有界限。守护文物的喇嘛在价值连城的佛像面前喂猫、吃饭、磕头,而本地的香客可以进到一般参观者不能进去的佛龛前,近距离地膜拜并抚摩。
无数的宫殿死去了,成为废墟,或者成为博物馆,丧失了生命力。而布达拉宫继续活着,作为某种精神的载体,屹立于世界的屋脊之上,活在过去与未来之中,它是没有时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