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亚莉
苏轼任密州知州时,已年届不惑,正月二十夜里,他梦见了先妻王弗,便写下了一首“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的悼亡词《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字里行间流溢的哀伤之情,使人无法想象一个豪放派大家竟然有如此婉伤的一面。每每读起,为之潸然。生者与死者虽然幽明永隔,但生死契阔而不尝一日去怀。这种生死相许的感情深深地根植于眉山故土,是19岁的苏轼与16岁的王弗缔结的少年夫妻情;是琴瑟调和、共担十年风雨,共度十个春秋的爱;是融入彼此生命之中的温暖。
恩爱夫妻,一朝永诀,弹指间又是十年,十年是一段很长的岁月,长得足能让人与事都变得面目全非,但坚韧的情却可以穿越光年。
十年忌辰,触动心怀的日子,往事蓦然来到心间,久蓄的情感潜流,忽如闸门大开,奔腾澎湃,难以遏止,但爱妻的孤坟却又相距千里,两地睽隔,连到坟前祭奠的机会都难以得到,死者自是“凄凉”,而生者更是心伤。
“十年”是漫长的时间,“千里”是广阔的空间,即便能够跨越时空,但隔着生死就能话凄凉了吗?这才是抹煞了生死界限的痴语情话呢!纵使相逢也未必相识!十年人事变故,宦海沉浮,凋残了心境,衰朽了容颜。十年坎坷,踽踽走过。假如没有失去爱妻的依伴,假如仍有贤妻的抚慰,自己的心也会是这般干涸、孤苦吗?自己也会是这样风尘满面,两鬓如霜吗?感谢这个梦啊,乘着梦的翅膀,又回到了故乡的小轩窗,又看到了爱妻对镜梳妆、依稀当年,终能尽情话凄凉了,但心中万语千言,又从何说起啊!唯有四目相对,一任泪水涌流,泪水中溶入了十年相离的痛苦遭际,溶入了十年相思的精神折磨。那长眠地下的爱侣,该是何等眷恋人世、难舍亲人啊!幽独的明月、凄寂的松冈,总该知晓她柔肠寸断的心境吧?
这番跨越生死的痴情苦心,当是红尘中爱的最真诠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