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书华
随着一个世纪的渐渐远去，对历史的揭密与忆念已然成为今天这个时代的精神需求，在这其中，人物的传记堪称硕果累累，而在人物传记中，作家传则又独具标高，且内容日益从文学走向文化走向公众社会。当今的作家传记写作，范式日趋多样，有的传记侧重于传主人生与其创作的关系，有的传记强调的是通过传主的生平事迹，梳理其人生轨迹，还有的传记则另辟蹊径，通过对传主作品的把握，来进入、剖析甚至传主本人也缺乏自觉的其内心深处的精神世界，如王晓明的《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相较之下，电视连续剧《赵树理》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传记作品，而是以艺术的手法，试图将一个活生生的赵树理介绍、展示给大家，我对其最感兴趣的，则是觉得，如果创作者对所写传主有着内在的深层的把握，那么，其笔下传主的生活形态、创作形态，在细节就不必过多地拘执于客观历史的真实，就会给人以较大的阐释空间，并在这种阐释中，进一步逼近传主自身。
就以赵树理为例吧。
赵树理的写作身份，学界曾有的及现今的说法，概略而言有三：一为意识形态的代言人，一为知识分子立场，一为民间立场。这三者之间或有交叉，或有重叠，如认为赵树理是有着农民情怀的党在农村的工作者，就是第一种与第三种交叉、重叠的结果。但在我看来，说赵树理是农民之子，是农民作家，恐怕是更为贴切更为准确的，这在电视连续剧《赵树理》中，有着十分充分的体现。
你看，赵树理笔下的哪一个农民形象，不是其化为自身血肉的生命经验中的人物？二诸葛身上，有着其父亲的影子；小芹的故事，与其妹妹的故事颇有相似之处，李有才、三仙姑、金旺等等，这些人物的原型，或相对集中，或分散多处，但无不与赵树理的生命境遇密切相关，影响着赵树理的实际人生。所以，赵树理不是靠着深入农村，观察农民而将农村生活烂熟于心，再给以形象化生动化的表达，他自身的生命形态，就是农民生命形态的一个最为主要的组成部分，或者反过来说，农民的生命形态，已然化为赵树理生命形态的一个最为主要的组成部分，所以，他所反映的情感形态能够引发农民的情感共鸣。
正是因为农民的生命形态已然如血肉一般化为赵树理生命形态的一部分，所以，赵树理在考虑问题时，总是从农民最为直接最为迫切的生存问题出发。你看，当类似金旺这样的坏人在村里当道时，赵树理更多地是从农民生存的角度考虑问题，而不大顾及这是否会影响到党的干部的形象。在他的家乡遭受饥馑之时，他与他的乡民们一道冒着风雪，借取粮食，而不会站在权力者的立场上，闭眼不看事实，更多地考虑局面与局势。
当对形势的判断与农民的实际生存发生矛盾时，他会本能地站在农民的实际生存一方，为农民的实际生存着想，而绝对不会盲目地应合形势之风，诸如办食堂、炼钢铁之类，并且会无视风险的存在，秉笔直书，向党中央的机关刊物坦陈农村的真实情况，当为此而受到不公正的批判时，也绝不会违心地放弃自己的观点，伤及农民的利益，用电视剧中赵树理的话说就是：我说的他们通不过，他们说的我又通不过。
也正是因为站在农民实际的生存立场上，为农民的实际生存利益着想，所以，赵树理很早就形成了自己的艺术观念，那就是要让农民群众看得懂，喜欢看。电视剧《赵树理》在这方面的揭示是非常准确的。你看，还是在赵树理没有进入根据地之前，他就用“野小”为笔名，发誓要写出让农民喜欢看的作品，要进“文摊”而不企求进入“文坛”。你看，他在边区的文艺座谈会上，用大量的旧书来说明是什么在事实上成为当时的华北文学。所谓的“雪中送炭”，就是要满足农民急迫的现实需求，而不是脱离这种需求，电视剧《赵树理》中，一个赵树理在报社生火的细节，将这一理念展现得淋漓尽致。
以农民的实际生存需求，作为自己的价值本位，就会形成许多的相应的观念与行为准则，譬如务实，譬如善，譬如固执，这些都是赵树理身上著名的精神品格，电视剧《赵树理》对此也作了十分充分而又鲜明地展示。
他的强调通俗的文艺观，他的对农业生产的实事求是，你与其说在赵树理身上是其某一种政治观念政治远见的体现，莫如将其概括为是农民的务实品格在他身上的体现更为到位。赵树理对被殴打的妓女给以实在的解救，他对朋友进城即抛弃发妻的不满与宽容，都可以视为这种务实与善的精神品格的体现。即以前者而言，赵树理绝不会不顾客观的情况，力量的悬殊，逞一时之勇，冲上去与殴打妓女的旧军官直接冲突，但他又要给那被欺凌的妓女以实际的解救。
就后者而言，他明明知道面对即成的事实，说也无用，所以，即使不满，也绝不会再作那没有实际意义的指责。还有固执，这也是赵树理身上的一个十分突出的精神品格，他虽然宽容，事事低调，但在大的事情上，又极为自信极为固执，你看他面对对他的诗作的批评，你看他面对边区文艺座谈会上的文艺观念的冲突，你看他面对中国作协对他的批评，他都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观点。
固守农民的实际生存需求，固守在这基础之上形成的种种精神品格，这些，都不是某一种意识形态、政治文化观念所能够包含、涵括、穷尽的，所以，当我们用庙堂、广场、民间这些带有意识形态、政治文化观念色彩的概念去指称赵树理及其创作，我们就总是有一种勉强、错位之感，就总是有一种文不对题、力不从心之感。
也正因此，我们也才能解释，赵树理何以会在建国之后，屡屡地与其时的政治观念、文艺观念发生冲突，譬如电视剧《赵树理》中所让我们看到的，或是因为发表了《金锁》，或是因为没有写英雄人物，或是因为反映了农村的实际问题等等，那正是因为一是从农民生存需求实际出发，一是从先验的理论构架出发，或者是从国家利益出发，而能够始终不渝为农民而代言的，惟赵树理一人而已。
农民之子，农民作家，看似不那么华彩动人，耀人眼目，却实实在在地是一个非常伟大的称号，赵树理就是这样一个名符其实的农民之子，农民作家，只是我们对此还缺少应有的必要的认识，而电视剧《赵树理》则以其对赵树理朴实的把握，让我们开始用一种新的思路，来重新面对赵树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