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蓝空中,白云朵朵,慢悠悠地在游动。
远远的,小学校的下课钟声。
马路旁,一座小学校门口,白底黑字的厂甸小学的拱形招牌下,三三两两的小学生背着书包从校门出,林英子在人群中。
英子背着书包走在马路旁人行道上。后边,两个男生——方德成和刘平一边抛着皮球,一边向前过来。皮球落到地上,两个人奔去抢。
新帘子胡同。林英子进了胡同,跳跳蹦蹦地走向前来。一副剃头挑子停在路旁,剃头匠把“唤头”划得嗡嗡响。宋妈抱着小妹妹在门口迎着英子,英子走到门口逗小妹妹。
宋妈:叫姐姐,英子姐姐。
小妹妹只会笑,不会叫。后景里,方德成和刘平一边踢皮球、一边奔跑,球滚到英子脚边,她俯身捡起来掷了过去。
院子里。英子跳进院子,看见她爸爸和妈妈在修剪花草,英子叫了声爸爸妈妈。
爸爸(对她笑笑):放学了。
妈妈:吃红枣百合汤么?
英子:吃。
房间里。英子放下书包,拿出了一个课本。
宋妈进来了,一手抱着小妹妹,一手端了碗百合汤给英子喝。英子一边喝汤,一边看课本。
英子(朝窗外喊):爸爸,您听着,我把今天的课文念给您听听,有意思极了。
院子里。爸爸站在高处,给喇叭花牵一根细绳到葡萄架上。英子捧着书站在台阶上。
英子(朗声念道):我们看海去,我们看海去,蓝色的大海上,扬着白色的帆;金红色的太阳,从海上升起来,照到海,照到船头;我们看海去,我们看海去。
英子:爸爸,您说好不好?
爸爸:好。
英子:妈妈,您说呢?
妈妈:我也说好。
英子:我喜欢这篇课文,比上学期的“人、手、足、刀、尺、狗、牛、羊”有意思多了。
爸爸:可是你还没见过海呢。
英子:在画片上见过,在电影里也见过。我喜欢海,我念这课文,好象躺在船上,又象睡在云上。我现在已经能背下来了。
爸爸(欣赏着英子):你这小脑瓜真不错,将来长大了可以当小说家。
英子:什么叫小说家?爸爸。
爸爸:会写出故事来的人。
爸爸从高处下来,亲吻着英子的脸。
门外传来“砰砰砰”的声音。
妈妈:谁在咱门口打球,英子,你出去看看,叫他们到别处去玩。
英子把手里的书留在石板桌上,跳跳蹦蹦地跑出院去。
胡同里,方德成、刘平等三个人在踢小皮球,方德成装成把门的样子。英子走过来,双手叉在腰里,先向他们“喂”了一声。
英子:我爸爸说的,不要在我门口踢球,上那边玩儿去,那房子没有人。
方德成捡起球,傻乎乎地看着英子。刘平奔向那所空房,紧闭着的双门上,锁了一把大锁,刘平往里头张了张。
刘平:这里头没有人,咱们来这儿踢。
方德成一边拍着球,一边过去。
另一个同学(悄悄地对方德成说):我听说这房子没有人住,常闹鬼。
方德成:鬼白天不敢出来,怕什么?踢!
他一脚高球,落下来,落到了那所空房隔壁和另一所房子中间的一块长满了杂草的空地上。英子哈哈大笑。方德成、刘平来到空地跟前一看,断垣残壁里面的草长得比墙还高。方德成回过头来看看英子。
方德成:英子,你不是爱捡球么,你敢爬进去给我们捡么?
英子:有什么不敢?鬼不会来的。
英子过来爬过残壁。打糖锣的老头挑着担子过来了。英子走进了草丛中。
方德成的声音:有没有?
英子:还没找到。
刘平的声音:小心狗屎。
英子继续往里走,到了一棵大树下,大树下地上横着几根从房上拆下来的大梁。
英子忽然发现了一个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把长了锈的钳子,便往草丛中一丢,发出“当”的一声,英子赶快拨开面前的草,发现那钳子落在一面铜盘子上,盘子反扣着。英子蹲下来,掀开盘子,底下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桌毯,上面放着一只小自鸣钟。英子一惊,把手指放到嘴唇上,不知如何是好。她把盘子仍旧扣住,赶忙走开去。
英子又从残壁处爬了出来。她看到方德成、刘平他们在糖担子跟前吃东西。
刘平:找到没有?
英子:没有。
刘平:没有就算了,里头太脏。
英子跳跳蹦蹦地奔回家去,走到门口,看到隔壁邻居家门口,挤了一堆人在聊闲天,宋妈抱着小妹妹,也在里边,他们在说贼的事。
英子到宋妈身边,想抱小妹妹,宋妈怕她摔了,不要她抱。
英子:给我抱抱。
宋妈:不能让你抱,摔了可不得了,走,咱们回去,该喂她奶糕了。
宋妈和英子返回家门,英子一边逗着小妹妹,一边跳跳蹦蹦地往里走。
院子里。爸爸在观赏盆景,妈妈在收衣服。英子一边念着“我们看海去,我们看海去”跳进院子,又跳进房间。宋妈抱着小妹妹进了院子,她把街上听来的事讲给英子妈听。
宋妈:太太,说个事儿你听听。
房间里。英子坐在书桌前演算算术习题。画外传来了院子里宋妈和妈妈的说话。
宋妈:斜对门张家闹贼了。
妈妈:丢了什么东西?
宋妈:有桌毯,还有自鸣钟。
妈妈:在白天还是夜间?
宋妈:不知道。
英子听着,突然想起了什么。
草堆里,银盘下的桌毯和自鸣钟在她眼前闪了一下。
英子抬起头转着念头。突然。一阵“啪”“啪”的声音。她回过头去,她看到爸爸在旁门口用鞋掸子掸鞋。
英子:爸爸,什么叫做贼?
爸爸:偷人家东西的就叫贼。
英子:他干吗要偷人家的东西?
爸爸:他要吃饭,可是又没有钱。
英子:他为什么没有钱?
爸爸:嗨,你这孩子,你现在还不能懂,没有钱的原因多啦,比如说,不会做事,找不到生意,就没有钱,所以每个人都要学本事,懂么?
英子:懂的,贼是好人坏人?
爸爸:比起强盗来,他还是好人。
英子:梁山泊的强盗么?
爸爸:你从哪儿知道梁山泊了?
英子:我积了好多洋画,(她奔到小床前的小柜,打开抽屉,取出一叠洋画)您看,这是武松,这是李逵,我已经有两张了,那是好汉,官兵才称他强盗呢。
爸爸:你这小脑瓜里已经藏了不少东西了。
英子:爸爸,贼也穿得这么好么?
爸爸笑了。
英子:您笑什么?
爸爸:贼连吃都吃不上,怎么能穿好?那是做戏。
英子:贼是什么样子?
爸爸: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同我一样,别跟我缠了,你的功课做完没有?
英子:没有呢。
爸爸:快做功课吧。
英子唔了一声,回到桌子跟前坐下。
课堂里。韩老师踏着风琴。
孩子们端端正正地坐在课桌前朗声唱着:
小麻雀呀,小麻雀呀,你的母亲,哪里去了?我的母亲,打食去了……
校门口。放学时候。
林英子背着书包,哼着《麻雀与小孩》的曲调,走在人行道上。
胡同里。卖冰糖葫芦的叫卖声。英子慢步走来,老远看到一副收买破烂的空挑子停在一旁,她走到那片长满了杂草的断垣残壁前,停住脚步往里看去。英子跨过断垣,走进草丛中,突然惊奇地站住。她看到一双脚搁在地上,逐渐才看清楚是一个人,身子倚在树根上,双腿舒适地平放在地上。他听到声息,一骨碌转过身来,看到了英子。
英子也看清楚了这个人。光头,圆圆的脸,嘴唇厚厚的,年约三十多岁,穿一件圆领短褂,系着裤腿,裤褂上都打了补钉。
厚嘴唇的人:小姑娘,你上这儿来干吗?
英子:我呀,我来找皮球。
厚嘴唇的人:皮球?是不是这个?(他从身背后一堆东西里拿出一个皮球,英子接过球转身想走)嗯,小姑娘,你等等,咱们聊聊。你几岁啦,在哪儿上学?
英子:八岁,在厂甸小学。
厚嘴唇的人:在厂甸小学?我弟弟也在那念书。
英子:你弟弟几年级?
厚嘴唇的人:今年就毕业了。
英子:我才一年级,你一个人在这干吗?
厚嘴唇的人:你说呢?
英子(摇摇头):你是来大便的吧?
厚嘴唇的人:大便?对啦。
英子:你不讲卫生。
厚嘴唇的人:咱们这路人,讲不了什么卫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玻璃球递给英子)这给你玩儿。
英子:我不要。(厚嘴唇的人硬塞给她,她不拿,玻璃球落到了地上)我爸爸说人家给的不能随便要。
厚嘴唇的人:你家知道你来这里么(英子摇摇头)你回去会说看到我了么?(英子又摇摇头)那好,千万别跟人说看见了我,我是好人,咱们交个朋友,往后我给你讲故事。
英子:你会讲故事?(厚嘴唇的人点点头)你是小说家么?
厚嘴唇的人:小说家?写封神榜的那种小说家么?我可当不起。
英子:我有好几张封神榜的画片,姜子牙,申公豹……
厚嘴唇的人:回去吧,快黑了。
英子:你呢?
厚嘴唇的人:我也就走了,咱们再见。
英子:再见。(返身走了)
院子里。英子一边唱着“小麻雀呀,小麻雀呀”,一边跳着过来,走向北屋。
英子:妈妈,我告诉您一个好事儿。
妈妈(在旁门口出现):什么好事儿?
英子:您猜。
妈妈:考了学习啦?
英子:才考过哪能又考啦?
宋妈:那就烤糊了。
英子:你别瞎胡说。
妈妈:快告诉我吧。
英子:韩老师说,欢送毕业同学的时候,要开游艺会,得早点准备。她从一、二、三年级选了几个人来表演《麻雀与小孩),老师今天找了我,说“林英子,你当小麻雀”,我当是做梦,原来是真的,我高兴死了。韩老师还说,“回去叫妈妈给准备一件小麻雀的披风,当翅膀。”妈妈,啊,您不是有块淡色的头纱么?借给我跳舞用好么?
妈妈:好,好,我找找看。
英子:现在就找。
妈妈开抽屉拿出一块纱巾,英子立刻抢过来,披到身上,走到穿衣镜前左看右看。
宋妈:这可不得了啦,英子要演戏啦,叫我去看么?
英子:不知道,不知道学校里让不让?
宋妈抱着小妹妹高兴地欣赏着。
妈妈:我给你四个角上缀上四个小铃儿,这就更好了。
英子(高兴得拍手):妈妈真好,好妈妈!
课堂里。同学们的课桌都堆在一边。
韩老师踏着风琴,(麻雀与小孩)的旋律缭绕着,夹杂着悦耳的小铃儿的响声。
英子披着淡色纱巾,装着小麻雀飞来飞去,周围站着几个参加演出的小学生,还有一些看热闹的同学。隐约有雷声,刮风了,窗外的树枝摇晃着。
小同学(望望天):要下雨了,快走!
沙沙的雨立刻洒了下来,天空打着闪。
韩老师:不要乱,雷阵雨,很快会过去,练我们的。
课堂里的风琴声又嗡嗡响,“小麻雀呀”的歌声又唱了起来。
白云在飞奔,蓝色的天又露了出来,雷雨已过,又放晴了。
操场上,雨过天晴,天上有条虹。英子昂着头走了过来,后边,韩老师骑着辆女式自行车,微风吹拂着英子的童化型的头发,好漂亮。韩老师的车赶上了英子,英子转过头去喊了声:“韩老师再见!”
胡同里。英子走进了胡同,她一面走,一面想起了草堆里的人。草堆里地上的包袱在眼前一闪。英子又走进了草堆,草叶还带着水,因为刚下过雨。那个人坐在那根横在地上的大梁上,嘴里咬了根青草。
厚嘴唇的人:放学啦?(招手让她坐到大梁上)怎么不回家?
英子:我猜你在这里。
厚嘴唇的人:你怎么就能猜出来?
英子:刚刚下过雨,我想你一定会来看看你的东西,另外,我想听你讲故事。
厚嘴唇的人:你的心真好,故事我一定会讲的,可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儿呢。
英子:英子。
厚嘴唇的人:英子、英子,这名儿好听,可是功课好么,考第几?
英子:第十二名。
厚嘴唇的人:才考十二名?应当考第一名,准是爱玩儿。
英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厚嘴唇的人:我小时候就是贪玩,书没有念好,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小兄弟是个好学生,年年考第一,有志气。他说小学毕业了还要进中学、大学,可凭我这没有出息的哥哥,什么能耐也没有,哪儿供得起呀?我们娘儿仨,奔窝头,还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你们家吃窝窝头么?(英子摇摇头)我走这一步,也是事非得已,你明白我的话么?(英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小英子,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英子摇摇头)不是好人?(指指自己的鼻子,英子又摇摇头)不是坏人?(他哭了,流出了眼泪。)
英子:我不懂什么好人坏人,人太多了,挺难分。(她抬起头来)你分得清海跟天么?我分不清海跟天,我也分不清好人跟坏人。
厚嘴唇的人:小妹妹,你的头脑好,将来总有一天分得清楚的,我一定忘不了你。
我的事别跟别人说,就连我的兄弟算上。
画外,一阵乱轰的脚步声和嘈杂声:“快,快,快去看——”“来了,已经过琉璃厂了”……
英子侧着头在听。眼前闪过许多人的脚在石板地上奔过。
胡同口。人挤得水泄不通。英子找了空隙钻了进去。
通过英子的眼睛看到,马路上,监斩官骑着高头大马慢悠悠地走过。敞车上背着枪穿灰制服的兵押解着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有的穿大褂,有的穿西装,头发胡子都长得长长的,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团纸,颈项上插了法条,上面用朱砂笔打着勾。英子惊讶地看着,她听到人们悄悄的说话声:“又是学生,”“这阵子枪毙的人真多,”
“他们犯了什么罪?”“谁知道?”
房间里。英子坐在桌前,桌上摊着课本,她把胳膊平放在桌上,头枕着胳膊,没有读也没有写。英子的爸爸注意到了她的神情。
爸爸:英子,你在做功课么?
英子:没有。
爸爸:那么,你趴在桌上干什么?
英子:我在想。
爸爸:想什么?
英子:好好的人为什么要把他枪毙?
爸爸: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英子:今天我看到出红差了,听人说都是学生。
爸爸:一定是犯了罪。
英子:犯什么罪?
爸爸:你还太小,不会懂的。
英子:是分不清好人和坏人么?
爸爸(苦笑了一下):唔。
英子:爸爸,您能分得清么?
爸爸:有的能,有的也不能。
英子:为什么?
爸爸: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你现在好好念你的书吧。
英子:爸爸,我想玩一会儿,行么?
爸爸:为什么不行?玩去吧。
英子拿起根绳子走出房间。
院子里。宋妈抱着小妹妹在葡萄架下喂奶糕,英子跳着绳。
宋妈:别在这儿跳,把地下的土都扬起来了。
门外,传来打糖锣的声音。英子一边跳,一边往外去。
胡同里。打糖锣的老头儿歇在一旁,旁边围着几个小孩。英子在胡同里跳着绳,一口气跳了好几十次。一个戴草帽的人称赞她跳得真好。英子一眼又看到了那块草地。
她又跳过断垣,走了进去,忽然她发现地上有个闪亮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个小铜佛,就拿在手里了。同时她又看到草堆里有一个油布包袱,上面压了块大石头。
英子对它看了一眼,就返身走了。
英子又到胡同里跳绳,那个戴草帽的人坐在人家台阶上吸烟。
英子一边跳一边走,小铜佛捏在手里,一不小心,铜佛落到了地上。
戴草帽的人立刻把它捡了起来。
戴草帽的人:小姑娘,这是哪儿来的?你们家的么?
英子:不是,(指指那块空地)喏,那里捡来的。(他听了点点头,又笑眯眯地把铜佛还给英子。)
英子:给你吧,我不要。
戴草帽的人:你拿去玩好了。
英子:不,给爸爸知道了会骂我的。
戴草帽的人:谢谢你呀。小姑娘。
英子笑嘻嘻地往回走了。
校门口。“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歌声围绕着。三个童子军拿着棍子把着大门,维持着秩序,来宾络绎进去。英子的爸爸妈妈一同来了。
学校礼堂里。四角交叉挂着万国旗,台上,正中悬挂着孙中山像和“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上面是“天下为公”的匾额,三十来个少年排成三行,一位老师捧着一盘系着红绸带的毕业证书站在前面,校长走上前来拿起一卷毕业证书。
校长:本届毕业第一名学生xxx。
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出列走到校长面前一鞠躬。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英子打扮成小麻雀同参加游艺节目的同学们坐在一起,她鼓着掌回过头去望着来宾席,看到爸爸妈妈已经坐在那里。妈妈也看见她了,她举起一个苹果向英子示意,英子就过来了。这时正好那个考第一名的学生从台上下来,回到座位上去,他好象听到有人叫他,回过头去,走到来宾席旁。英子看到那个在草堆里认识的人笑嘻嘻地伸出手来,从学生手里接过了那份用红绸带系着的毕业证书。
爸爸(对英子说):你以后也要考第一名才好,你看他爸爸多喜欢。
英子:不是他爸爸,是哥哥。
后景里,拿了毕业证书的小学毕业生陆续走回自己的座位。
英子:我们的节目快开始了。
妈妈:快走吧,别误了事。
英子离开了来宾席。奏着《麻雀和小孩》的风琴声嗡嗡地响了。
台上,刘平扮着小孩,他唱着“小麻雀呀,小麻雀呀,你的母亲,哪里去了?”
英子扮的小麻雀上台了,那块缀着小铃儿的淡青色包头纱,系在小拇指上当翅膀,随着她的跃动,发出很好听的声音。
英子的爸爸妈妈高兴地看着台上的英子。
那个厚嘴唇的人眼睛也盯着英子,认出了就是在草堆里认识的那个姑娘。
闪入一个画面:
英子:我不懂什么好人坏人,人太多了,挺难分。
厚嘴唇的人的脸上呈现出一副惭疚和尴尬的神情,目光落了下来。
草堆里。
那个厚嘴唇的人双手支着下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英子站在他面前。
厚嘴唇的人:小英子,我问你,昨天你有没有动过这包袱?(英子摇摇头)我想着也不是你,要是你倒好了。
英子:不是我,我也搬不动那块石头。
厚嘴唇的人:这地方我不能久呆了,你明白不?(拉过英子的手)往后你不要再到这儿来找我了。小妹妹,我忘不了你,又聪明,又厚道,咱们也是好朋友一场哪!
英子:你今天好象特别不高兴,你昨天看到你弟弟的文凭多高兴。
厚嘴唇的人(苦笑着,拍拍英子的肩膀):回去吧,小英子,这两天别再来了。
英子:你还有故事没跟我讲呢。
厚嘴唇的人:过些天一定讲。
英子:再见,叔叔。
英子从断垣爬了出来,刚往前走了几步,对面碰见了那个戴草帽的人,英子朝他看了一眼,他好象没有看到英子。英子又看到他后面还跟了两个穿黑衣服的警察,一直往空地那边走去。
英子站在自家门口发着愣。画外,群杂声:
“都在看什么?”“看捉贼,”贼在哪里?“”就在里边,快出来了。“
断垣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家家户户的门口也都站满了人。英子向空草地那边望去。
一群人过来了,那个厚嘴唇的人低着头,他的手被捆上了白绳子,一个巡警牵着,一个巡警抱着那个油布包袱。戴草帽的人跟在后边。
英子的脸故意藏到妈妈身背后去了,她不愿意看。画外,群杂声:
“这小子不象做贼的样,好人坏人真看不出来了。”
“就是那个便衣破的案,他在这里憋了好几天。”
“说是一个小姑她给他引的路才破的案。”
街上的人渐渐散去了,只剩下打糖锣的老头儿歇在那里打锣,可是没有一个孩子买糖吃。胡同显得分外寂静。
小学校的课堂里。
秋天了,窗外的落叶吹下来,落到了教室里,落到了林英子的课桌上。韩老师踏着风琴,小学生齐声唱着“长享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林英子一边唱,一边落下了泪珠。
韩老师走到英子身旁。
韩老师:为什么哭?
英子:我没有哭,我每次唱这支歌,眼睛都会发酸,眼泪就掉下来了,管也管不住。
韩老师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开了。
冬天了,操场周围和树枝上都积着雪。一年级学生正在排队,英子和一个同学争着前后。
同学:我比你高。
英子:我比你高。
韩老师:你们背靠背比比高低。
英子和同学比着,英子高出了半个头,高兴得又跳又笑。韩老师吹了一下哨子,又用哨子吹着一、一、一二—……的节奏。孩子们转圈跑着步。
春天了,操场旁边的桃树开花了。
操场上在举行跳绳比赛。一个在跳,一个在数,一个在黑板上记录着。
韩老师:林英子,轮到你了。
英子出场了,人显然长高了。同学中叽叽喳喳的声音:准是她第一。
英子跳的速度之快,连数数的人也追不上。
又是秋天了,满山遍野的枫叶。韩老师带领着二十来个孩子在登山,到了山顶,观赏着天上的白云,云象海浪般的起伏着。英子又背诵着:
我们看海去,我们看海去,蓝色的大海上,托着白色的帆;
金红色的太阳,从海上升起来,照到海,照到船头;我们看海去,我们看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