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雄
记得我上学时,语文老师用郑板桥改诗的故事为例来说明锤炼语言的重要性。
故事很老了,现在许多报刊都有转载,但我还是再转述一遍。
话说有那么一天,郑板桥和老师外出赏景,漫步河岸桥头,忽见一女子尸体漂于桥下水中。老师吟诗一首:“二八女多娇,风吹落小桥。三魂随波转,七魄翻浪涛。”郑板桥反问:“老师,你怎么知道她是十六岁?又怎晓得是风吹到桥下?那‘三魂’随波,‘七魄’翻浪你又如何看到?”老师问:“那你看怎写为好?”郑板桥吟道:“谁家女多娇,何故落小桥?青丝随波转,粉面翻波涛。”老师赞道:“改得好啊!”
报刊上常说这是个“有趣”的故事,并以此赞美郑板桥的少年才气。今天,随着新课改浪潮的到来,又有教育工作者宣扬从这个故事得到了启示:1.教师要相信学生,鼓励学生思考;2.学生要善思质疑,不唯师,勇于创新。
不知这位教育工作者,有没有想一想这个故事中的问题?我们现在的教育口口声声强调人文关怀,如果郑板桥改诗这是一件真事,那么从“人文关怀”这个角度来看,郑板桥是根本不值得学习的。
你想他面对一具女尸,竟能与他的老师轻松地吟诗自娱,酸文假醋地鉴赏“青丝”与“粉面”,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畸形的情趣?他对死者的同情和最基本的人文关怀又体现在哪里?
无独有偶,在此之前,李白也遇到一具漂浮水上的年轻女尸,我们来看他的反应。
李白19岁那年在彰明县做小吏,偏巧县令是个附庸风雅的人物,喜欢在李白这样的大诗人面前班门弄斧。
那天,两人一起去观潮,看见有一个女子被江水淹死了。县令诗兴又上来了,他吟道:“二八谁家女,漂来依岸芦。鸟窥眉上翠,鱼弄口旁朱。”
县令作为父母官,面对落水而死的子民,一没有报警,二没有悲痛,相反,倒兴致勃勃地欣赏起女尸的“翠眉”、“朱唇”,轻佻地想像“鸟窥”“鱼弄”的情景,这份心态倒是和后来郑板桥师生很合拍。
李白愤怒地吟道:“绿发随波散,红颜逐浪无。何因逢伍相,应是怨秋胡!”
女子的青发已被洪水冲散,红颜被江水浸没。她为什么死得这样惨呢?
诗的后两句用两个典故回答了这个问题。“伍相”指伍子胥,吴王夫差听信太宰伯谗言,逼迫伍子胥自杀,将他的尸体投入大江。而“秋胡”,则是春秋时期的鲁国大夫,他做了官回来之后,路过桑园,见一少妇,面貌美丽,加以调戏,及至回家见了妻子,才知妻子就是桑园的少妇,妻子痛斥了秋胡,投河而亡。
李白分析,那女子肯定不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一定是被人羞辱,跳河而死。
相比之下,李白的“绿发随波散,红颜逐浪无”就比郑板桥的“青丝随波转,粉面翻波涛”人道多了,审美情趣也健康得多。
最难能可贵的是,李白吟诗之后,还有下文。
被女尸惊魂后的李白,整夜睡不着觉,他决定自发地充当一名民间侦探,找出杀死女子的凶手。他寻访了所有的目击证人,终于查出了女子落水案的始末,原来是一个恶少企图占有一名少女,少女坚决不从,投河而死。早练苦学剑术的李白,便有了用武之地,他喝了几杯闷酒后,找到恶少,挺剑刺去,杀死了恶少,后来他把这件事写进诗中,那句诗一直到现在还被人引用,那就是:“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