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居（1）
《楚辞》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2）。竭智尽忠，而蔽障于谗（3）。心烦虑乱，不知所从（4）。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5）。”詹尹乃端策拂龟，曰：“君将何以教之？”（6）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7）？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8）？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9）！将游大人以成名乎（10）？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11）？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12）？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13）？将哫訾慄斯，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14）？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絜楹乎（15）？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16）？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乎（17）？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18）？宁与骐骥亢轭乎（19）？将随驽马之迹乎（20）？宁与黄鹄比翼乎（21）？将与鸡鹜争食乎（22）？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23）？世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24）；黄钟毁弃，瓦釜雷鸣（25）；谗人高张，贤士无名（26）。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27）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28）：“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29）；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30）。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31）
“楚辞”是战国时代以屈原为代表的楚国人创作的诗歌，它是在民间歌谣的基础上加工创新的一种独特的文体。西汉刘向把屈原、宋玉等人的这种作品汇编成集，题名《楚辞》。
屈原（前340-前278年），名平，字原，出身于楚国的贵族家庭，有很高的文学修养和政治才能，曾任楚怀王的左徒、三闾大夫等官。由于他强烈反对腐朽、黑暗的政治，主张联齐抗秦，遭到反动贵族集团的仇视和迫害，长期过着流放生活，最后投汨罗江而死。
屈原的代表作品，有《离骚》、《九歌》、《天问》、《九章》等。它猛烈地抨击了楚国的贵族集团，表现了进步的政治理想和炽热的爱国感情，以及对身受诬陷打击的愤懑；他的诗篇具有浓烈的积极浪漫主义特色。
本文相传为屈原所作，实际上是楚人哀悼屈原的作品。通过问卜，提出了怎样做人、怎样处世的严肃问题。
文中采用排比、比喻方法，把社会生活中一系列“善”与“恶”、“光明”与“黑暗”的斗争生动而形象地揭示出来，歌颂了屈原坚持真理、不向奸佞妥协的战斗精神，也表达了人民的爱憎感情。
（1）卜居：择地居住。这里的意思是，通过问卜，解答自己应当采取怎样的态度来对待现实。卜，占卜。古人根据龟甲被烧的裂纹来预测吉凶的一种迷信活动。
（2）既：已经。放：流放。屈原在公元前304年至前302年被放逐汉北（今湖北竹山对岸）一带。
（3）竭：尽。蔽：遮蔽，蒙蔽。障：遮隔。谗（chán）：说别人的坏话。这里指谗言。
（4）烦：烦燥，烦闷。虑：心思，意念。
（5）太卜：主管占卜的官。郑詹尹：太卜的姓名。疑：疑惑。因：通过。先生：对人的敬称。决：决定。
（6）端策拂龟：摆正蓍（shī）草，拂去龟壳上的尘土。这都是占卜前表示虔诚的准备动作。端，端正，摆正。策，古代占卜用的蓍草。拂，拂拭，轻轻擦去。龟，占卜用的龟甲。君将何以教之：这里是一种客气的说法。实际的意思是说：您有什么事要占卜的？何以，“以何”的倒装。以，用。何，什么。
（7）悃悃款款（kǔnkǔn——）：忠实诚恳，以真心待人。以：而。
（8）送往劳来：送往迎来。指社会上的应酬。斯：这样。
（9）诛：剪除。草茅：杂草。
（10）游大人：去同达官贵人交游。
（11）正言：正直的话，端正的言论。指直谏，规谏。讳：隐瞒，避忌。危身：使自身受到危害。
（12）从俗：迎合时俗，追随世俗。偷生：苟且求生。
（13）超然高举：高举远离，远走高飞。保真：保全贞操。真，通“贞”。
（14）哫訾（zúzī）：阿谀奉承。慄斯：献媚的样子。喔咿嚅唲（wōyīrúér）：强颜欢笑的样子。喔咿，强笑声。嚅唲，曲从的样子。妇人：指楚怀王的宠姬郑袖。郑袖和上官大夫、令尹子兰等勾结起来谗害屈原。
（15）突梯滑稽（滑gǔ）：圆滑伶俐。形容善于迎合世俗的好恶。如脂如韦：光滑如油脂，柔软如熟牛皮。形容善于应付环境。脂，油脂。韦，熟牛皮。絜楹（xiéyíng）：意谓削平方棱成为圆形。比喻阿谀逢迎，同流合污，处世圆滑。絜，测量圆形。楹，屋的柱子。
（16）昂昂：气概轩昂的样子。千里之驹：少壮的良马。
（17）泛泛（fànfàn）：飘浮无定的样子。凫（fú）：野鸭。
（18）偷：苟且。
（19）骐骥（—jì）：两种良马名。亢：通“抗”，举。轭（è）：驾车时套在马脖子上的曲木。
（20）驽马（nú—）：劣马。迹：足迹。
（21）黄鹄（—hú）：天鹅。比翼：翅膀挨着翅膀，齐飞。
（22）鹜（wù）：鸭。
（23）何去何从：离开哪里，到哪里去。去，离开。从，跟从。指在上面这些重大的问题上，应该采取什么态度，决定做什么、不做什么或怎么做。
（24）钧：三十斤为一钧。
（25）黄钟：古乐十二律中的第一律，音调最洪亮。瓦釜（—fǔ）：一种陶土烧成的锅子。
（26）谗人：说人坏话和用花言巧语巴结人的人。高张：谓在朝廷据要位，趾高气扬。贤士：有才德的人。
（27）吁嗟（xūjiē）：叹息声。默默：默不作声的样子。
（28）释：放下。谢：辞谢。
（29）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谓尺显然比寸长，但在特定情况下有时反而不如寸之有作用；寸虽然比尺短，但在某些情况下，有时比尺更有用场。比喻人或事物各有长处和短处，不能一概而论。
（30）数：卦数。逮：及，到。通：通晓。
（31）心：心思，意念。意：心意，意志，意图。诚：确实。
屈原被放逐后，有三年没有再见到怀王。他使出全部智慧来效忠国家，可是受到谗佞之人的压制；他心烦意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于是去见太卜郑詹尹，说：“我有疑惑的事情，希望由先生作出判断。”詹尹便摆出蓍草，拂去龟壳上的灰尘，说：“有何见教？”
屈原说：“我宁肯忠心耿耿，保持诚朴而忠实的心地呢？还是应当到处周旋逢迎，力求不陷于困境呢？宁肯锄掉茅草，尽力耕作呢？还是应当和达官贵人交游，来沽名钓誉呢？宁肯直言不讳，从而招致危害呢？还是应当随波逐流，谋求富贵，苟且偷生呢？宁肯远离尘世，隐居山林，保持自己的本性呢？还是应当阿谀谄笑，唯唯诺诺，去迎合那个女人呢？宁肯廉洁正直，使自己清白无瑕呢？还是应当圆滑诡诈，像脂膏、熟皮那样毫无骨气地围着别人转呢？宁肯昂头引颈，像那日行千里的骏马呢？还是应当浮游不定，像那水中的野鸭呢？随着波浪的起伏，苟且保全我的身驱呢？宁肯与良马骐骥并驾齐驱呢？还是跟着劣马的脚印亦步亦趋呢？宁肯与黄鹄比翼高飞呢？还是和鸡鸭一起争食呢？所有这些，哪个吉利？哪个凶险？到哪里去？从哪里来？社会浑浊不清：以蝉翅为重，以千钧为轻；黄钟被毁弃，瓦锅却发出雷鸣般的响声；谗佞的人高高在上，气焰嚣张，贤士却不被人称道。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谁了解我的纯洁和坚贞！”
詹尹于是放下蓍草，表示抱歉说：“尺有显得短的时候，寸有显得长的时候；事物有欠缺的地方，智慧有不明了的地方；占卜有预见不到的地方，神灵有不能洞察的地方。按照您的心意，实行您的主张。龟壳和蓍草实在不能知道这些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