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海
公元 975 年夏，金陵城芳菲已尽。时宋兵压境，已将金陵围困数日，南唐已朝不保夕。城破前夕，后主李煜还在听僧人讲《椤严经》《圆觉经》，宫廷的教坊里还在演奏《羽衣霓裳曲》。城破后，一代君王成了阶下囚，昔日的繁华沦为追忆，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春风的盛景在悲恨的泪水中破碎：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39 年的祖业，15年的帝王生涯，来似春梦，去如朝霞。当春满金陵的时候，秦淮河上丝竹悦耳，石头城中游人云集；可如今，他只有在宋太宗为他安排的深深庭院中追忆江南的一切了。江山易主，荣华不再，那些如花似玉的宫娥也不知去向，这位精诗词、工书法、通音律、善画翎毛墨竹的多情文人、末代君王，更不知连他自己也要不久于人世了：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宋太宗虽然对李煜衣食甚周，但对这位南唐后主总是心怀猜忌。公元 978 年七夕，李煜过生日，命歌伎们歌舞奏乐，声音远播于外。宋太宗知道了这件事后，非常不高兴，又看到李煜那首《虞美人》的词：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宋太宗怒不可遏，用牵机药毒死了李煜，死时，李煜 42 岁。
历史很会捉弄人。宋太宗赵匡义怎么也不会想到，时过 148 年，他对待李煜的着数，竟在第五代嫡孙赵佶的身上再现了。
公元 1126 年。金军围困汴京，徽宗赵佶退位，传位于太子赵恒，是为钦宗。金人破城灭宋，将开封这个在《清明上河图》中被尽情描绘的繁华之地洗劫一空，赵佶、赵恒父子被金人掳到远在东北黑龙江的五国城。在异国的枯井中“坐井观天”。
赵佶也工于诗词，书法精湛，独创出极赋艺术个性的“瘦金书”，院体花鸟画独步天下。但就在金兵铁骑跃过燕山之时，他还整日沉浸在奇石珍玩、亭台楼榭之中。赵佶与李煜一样，可以算作是历史上杰出的艺术家，但却没有赢得帝王意义上的尊崇。女真的首领极有见识，给了赵佶一个“昏德公”的称号。
赵佶被掳往五国城后，心情糟糕到何等程度，我们大约可以从他写在北去途中的《燕山亭·北行见杏花》中知道一点：
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词中以杏花的凋零比喻国破家亡，情绪低落，音调哀伤，体现了“亡国之音哀以思”的特点。当年李煜还能“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而赵佶则连梦也不做了，其情更凄。不知他在五国城有没有继续习字作画，但被囚松花江畔整整九年才死去，其间风刀霜剑，遭受的种种屈辱可想而知。在中国历史上，类似李煜、赵佶这样沦为俘虏的帝王，不胜枚举，但大都被俘后很快死在胜利者刀下，少许的存活者也都像刘禅那样“乐不思蜀”而享受了另一番待遇，真正长期活受罪而终日以泪洗面者，只有李后主与赵氏父子了。李煜与赵佶，都是“好一个翰林学士”，简直就是天生的艺术胚子，真是“做个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历史很会开玩笑，先让两个才情毕具的风流才子登上帝王宝座，使他们阅尽人间春色，出尽奇乖大丑，然后脸色一变，大手一翻，把他们从荣耀的顶点打落到屈辱的深渊，充分去体验人间的大苦大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