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志忠
在选入中学语文课本的翻译作品中，《项链》可谓一篇精心打造之作。在综合几种译本之长后，它的魅力已不限于对曲折故事的忠实转述，对优美语言的流畅传达，而且也体现于对作品神韵的微妙展示。这在作品利用副词蓄势以强化和导引情节，造成山重水复、峰回路转的叙事效果方面表现得尤为突出，使作品的语言陡生出耐人揣摩的深长意味。
一，副词放大了主人公欲望与处境的反差，为女主人公借项链蓄积了足够的助力。
作品一开篇，即为我们呈献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也”：“她也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姑娘。”既然如此，她当然获得了过上华贵生活的“出身” ——“美丽、丰韵、娇媚”，也拥有着进入上流社会的“资格” ——“天生的聪明，优美的资质，温柔的性情。”但是，她所在的那个世界还通行着她无法跻身其中的游戏规则—— 门第与金钱。这种附加值的缺失使她难以列入惠风和雨中争奇斗艳的群芳谱中，而沦为自怨自艾的野草闲花。结果，“ 只得跟教育部的一个小书记结了婚”，“她不能够讲究打扮， 只好穿得朴朴素素”。一个“只得”，一个“只好”，饱含着多少不甘！“她没有漂亮服装，没有珠宝，什么也没有。然而她偏偏只喜爱这些，她觉得自己生在世上就为了这些。”“偏偏只喜欢爱”的，恰是她无法拥有的，这种追求与现实的巨大错位，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痛苦，特别是在看望有钱的佛来思节夫人之后，“由于伤心、悔恨、失望、困苦，她常常整天地哭泣”。一个“常常”，表现出这种苦痛的“绵绵无绝期”。
这种内心欲望的难以扼制，物质诱惑的无法拒绝，精神苦痛的长久延伸，变成一种巨大的反弹力，为下文借项链形成了理由十足的铺垫，悲剧之箭已搭上欲望之弓，有不得不发之势，它只等待着那个契机。
二，副词凸显出险恶命运的欲擒故纵，为主人公境遇的跌宕起伏描绘出曲折多变的轨迹。
教育部礼堂的舞会仿佛一道透过云层的阳光，暂时为玛蒂尔德驱散了平庸绝望的人生之雾，照亮了通向某种生存契机的道路。“ 从来不出门”的玛蒂尔德，之所以见到这张“ 一向很少发给职员”的请柬就苦恼伤心，“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抑制住悲痛”，充分证明了她对这次夜会的重视。她绝不肯潦草随便而埋没自己的美丽和风韵。制做服装只不过是向参加舞会迈出的一小步，但也用光了丈夫“ 恰好存着”的一笔款子，在经济上为借项链再度加力。无论是缝制礼服，还是物色首饰，都是一波三折后方如愿以偿，特别是借首饰的过程中，“先看了几副镯子， 又看了一挂珍珠项圈，随后又看了一个威尼斯式的镶着宝石的金十字架……”且不断地问着：“ 再没有别的了吗？”在满目琳琅中她已看花了眼，无法定夺，直到“钻石”项链“千呼万唤始出来”，她才感到了充满魅惑的钻石仿佛早已在那里等着她，与她的追求和命运不可分割。这挂项链，仿佛是命运设置的一个钻石圈套，在冥冥中等着与她遇合，成为左右她人生的一个魔圈。“我只借这一件”的请求和“ 当然可以”的允诺，显示了这件宝贝在两个人心目中的不同分量，心醉神迷的她再也无暇顾及佛来思节夫人过分的慷慨大方与明显的漫不经心后面隐藏着什么，欲望的狂涛淹没了理智的堤岸，制新衣与借项链的如愿以偿，难道真的是命运的垂青吗？佛来思节夫人匣中项链之假与玛蒂尔德心中项链之真由于这几个副词的渲染，构成了具有强烈暗示性的铺垫之笔，使情节的发展和结局的突兀显得更为自然真实。
夜会上“路瓦栽夫人得到成功。她比所有的女宾都漂亮、高雅、迷人……所有的男宾都注视她……部里机要处的人员都想跟她跳舞，部长也注意她了”。但是，命运之神把她抛上幸福的云端，仿佛只是为了更重地摔下她。会后，马车迟迟难以找到，冷得发抖之际，“终于在河岸上找着一辆拉晚儿的破马车。这种车，在巴黎只有夜间才看得见；白天，它们好像自惭形秽，不出来”。打马车的艰难与所坐马车的见不得人，既为丢项链提供了可信情境，也为找项链的希望之渺茫埋下了伏笔。果然，为寻找这挂“ 一定是丢在车里了”的项链，路瓦栽“凡 有学科希望的地方，他都去过了”，结果“一无所得”。
在这场人生际遇的大起大落中，副词的参与使情节落差变为最大，峰愈增其高，谷愈加其深，云雾迷茫中隐约闪现人生遭际的离奇可悲。悲剧之箭的飞射中既有速度的眩目，也有细节的逼真。
三，副词渲染出主人公为维持清白信用所付出的沉重代价，显示出主人公内蕴的承担苦难与挑战厄运的勇气。
虽然在为期一周的寻找中想尽了办法，但仍然“所有的希望都断绝了”。认定项链是真且要完璧奉还的急切心情，甚至使他们对珠宝店“ 只卖出这个盒子”这样大的疑点，也无暇细究。维护诚信终于成为他们压倒一切的需要，对佛来思节夫人的首饰可能以假充真竟无半点怀疑之心，他们显然对人生的许多龌龊无法体验也无法猜想，一颗透明的心灵在无猜中拂去了尘埃，绽放着光华！甚至在将这串沉甸甸地钻石项链送还佛来思节夫人时，居然“ 正担心她打开盒子”发现替代品而背上一个丧失信用的“贼”名声！
面对近乎天文数字的债务，路瓦栽夫妇并未“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到时各自飞”，也不怨天尤人，推诿逃避，而是毅然决然担负起了还债的责任。 路瓦栽夫人“一下子显出了英雄气概”，辞女仆，迁住所，干粗活，争价钱，“一个铜子一个铜子地节省她那艰难的钱”。路瓦栽则白天工作，晚上替人誊抄账目，“ 常常到了深液还 在抄写五个铜子一页的书稿”。一直到第十年年底，“债都还清了，连那高额的利息和利上加利滚成的数目都还清了”。“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这是闪光的人格创造的奇迹，然而十年时光的劳作，付出了她优雅而多愁的花样年华，付出了她甜蜜而忧伤的生活幻想，付出了她的美丽、丰韵、娇媚，而遭受着“残酷的贫困，肉体的苦楚，精神的折磨”，以至于“ 依旧年轻， 依旧美丽动人”的佛来思节夫人“ 竟一点也不认识她了”。
这，就是维护信用所付出的代价。他们的每一滴汗水，都在向世人昭示着他们人格的清白。灾难犹如一场狂沙，带给他们痛苦，也磨亮了这块蒙着虚荣之垢的心灵的钻石。
一篇《项链》，其精巧的构思如晶莹璀璨的珍珠，而副词的点染则如瑞气四射的光晕，令人击节，令人迷醉。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经过颇费匠心的副词雕琢，使作品具备了更加动人心魄的悲剧力量和更加耐人咀嚼的艺术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