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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禺·《北京人》第三幕(2)

曹禺·《北京人》第三幕(2)

第二景

〔离第三幕第一景有十个钟头的光景,是黎明以前那段最黑暗的时候,一盏洋油灯扭得很大,照着屋子里十分明亮。那破金鱼纸鸢早不知扔在什么地方了。但那只鸽笼还孤零零地放在桌子上,里面的白鸽子动也不动,把头偎在自己的毛羽里,似乎早已入了睡。屋里的空气十分冷,半夜坐着,人要穿上很厚的衣服才耐得住这秋尽冬来的寒气。外面西风正紧,院子里的白杨树响得像一阵阵的急雨,使人压不下一种悲凉凄苦的感觉。破了的窗纸也被吹得抖个不休。远远偶尔有更锣声,在西风的呼啸中,间或传来远处深巷里,卖“硬面饽饽”的老人叫卖声,被那忽急忽缓的风,荡漾得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这一夜曾家的人多半没有上床,在曾家的历史中,这是一个最惨痛的夜晚。曾老太爷整夜都未合上眼,想着那漆了又漆,朝夕相处,有多少年的好寿木,再隔不到几个时辰就要拱手让给别人,心里真比在火边炙烤还要难忍。

〔杜家人说好要在“寅时”未尽——就是五点钟——以前“迎材”,把寿木抬到杜府。因此杜家管事只肯等到五点以前,而江泰从头晚五点跑出去交涉借款到现在还未归来。曾文彩一面焦急着丈夫的下落,同时又要到上房劝慰父亲,一夜晚随时出来,一问再问,到处去打电话,派人找,而江泰依然是毫无踪影。其余的人看到老太爷这般焦灼,也觉得不好不陪,自然有的人是诚心诚意望着江泰把钱借来,好把杜家这群狼虎一般的管事赶走。有的呢,只不过是嘴上孝顺,倒是怕江泰归来,万一借着了钱,把一笔生意打空了。同时在这夜晚,曾家也有的人,暗地在房里忙着收拾自己的行李,流着眼泪又怀着喜悦,抱着哀痛的心肠或光明的希望,追惜着过去,憧憬未来,这又是属于明日的“北京人”的事,和在棺木里打滚的人们不相干的。

〔在这间被凄凉与寒冷笼住了的屋子里,文清痴了一般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他换了一件深灰色杭绸旧棉袍,两手插在袖管里不做声。倦怠和绝望交替着在眼神里,眉峰间,嘴角边浮移,终于沉闷地听着远处的更锣声,风声,树叶声,和偶尔才肯留心到的,身旁思懿无尽无休的言语。

〔思懿换了一件蓝毛噶的薄棉袍,大概不知已经说了多少话,现在似乎说累了,正期待地望着文清答话。她一手拿着一碗药,一手拿着一只空碗,两只碗互相倒过来倒过去,等着这碗热药凉了好喝,最后一口把药喝光,就拿起另一杯清水漱了漱口。

曾思懿 (放下碗,又开始——)好了,你也算回来了。我也算对得起曾家的人了。(冷笑)总算没叫我们那姑奶奶猜中,没叫我把她哥哥逼走了不回来。

〔文清厌倦地抬头来望望她。

曾思懿 (斜眼看着文清,似乎十分认真地)怎么样?这件事?——我可就这么说定了。(仿佛是不了解的神色)咦,你怎么又不说话呀?这我可没逼你老人家啊!

曾文清 (叹息,无可奈何地)你,你究竟又打算干什么吧?

曾思懿 (睁大了眼,像是又遭受不白之冤的样子)奇怪,顺你老人家的意思这又不对了。(做出那“把心一横”的神气)我呀,做人就做到家,今天我们那位姑奶奶当着爹,当着我的儿女,对我发脾气,我现在都为着你忍下去!刚才我也找她,低声下气地先跟她说了话,请她过来商量,大家一块儿来商量商量——

曾文清 (忍不住,抬头)商量什么?

曾思懿 咦,商量我们说的这件事啊?(认定自己看穿了文清的心思,讥刺地)这可不是小孩子见糖,心里想,嘴里说不要。我这个人顶喜欢痛痛快快的,心里想要什么,嘴里就说什么。我可不爱要吃羊肉又怕膻气的男人。

曾文清 (厌烦)天快亮了,你睡去吧。

曾思懿 (当作没听见,接着自己的语气)我刚才就爽爽快快跟我们姑奶奶讲,——

曾文清 (惊愕)啊!你跟妹妹都说了——

曾思懿 (咧咧嘴)怎么?这不能说?

〔文彩由书斋小门上。她仍旧穿着那件驼绒袍子,不过加上了一件咖啡色毛衣。一夜没睡,形容更显憔悴,头发微微有些蓬乱。

曾文彩 (理着头发)怎么,哥哥,快五点了,你现在还不回屋睡去?曾文清 (苦笑)不。

曾文彩 (转对思,焦急地)江泰回来了没有?

曾思懿 没有。

曾文彩 刚才我仿佛听见前边下锁开门。

曾思懿 (冷冷地)那是杜家派的杠夫抬寿木来啦。

曾文彩 唉!(心里逐渐袭来失望的寒冷,她打了一个寒战,蜷缩地坐在那张旧沙发里)哦,好冷!

曾思懿 (谛听,忍不住故意的)你听,现在又上了锁了!(提出那问题)怎么样?(虽然称呼得有些硬涩,但脸上却堆满了笑容)妹妹,刚才我提的那件事,——

曾文彩 (心里像生了乱草,——茫然)什么?

曾思懿 (谄媚地笑着瞟了文清一眼)我说把愫小姐娶过来的事!

曾文彩 (想起来,却又不知思懿肚子里又在弄什么把戏,只好苦涩地笑了笑)这不大合适吧。

曾思懿 (非常豪爽地)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呢?(亲热地)妹妹,您可别把我这个做嫂子的心看得(举起小手指一比)这么“不丁点儿”大,我可不是那种成天要守着男人,才能过日子的人。“贤慧”这两个字今生我也做不到,这一点点度量我还有。(又谦虚地)按说呢,这并谈不上什么度量不度量,表妹嫁表哥,亲上加亲,这也是天公地道,到处都有的事。

曾文彩 (老老实实)不,我说也该问问愫表妹的意思吧。

曾思懿 (尖刻地笑出声来)嗤,这还用的着问?她还有什么不肯的?我可是个老实人,爱说个痛快话,愫表妹这番心思,也不是我一个人看得出来。表妹道道地地是个好人,我不喜欢说亏心话。那么(对文清,似乎非常恳切的样子)“表哥”,你现在也该说句老实话了吧?亲姑奶奶也在这儿,你至少也该在妹妹面前,对我讲一句明白话吧。

曾文清 (望望文彩,仍低头不语)

曾思懿 (追问)你说明白了,我好替你办事啊!

曾文彩 (仿佛猜得出哥哥的心思,替他说)我看这还是不大好吧。

曾思懿 (眼珠一转)这又有什么不大好的?妹妹,你放心,我决不会委屈愫表妹,只有比从前亲,不会比以前远!(益发表现自己的慷慨)我这个人最爽快不过,半夜里,我就把从前带到曾家的首饰翻了翻,也巧,一翻就把我那副最好的珠子翻出来,这就算是我替文清给愫表妹下的定。(说着由小桌上拿起一对从古老的簪子上拆下来的珠子,递到文彩面前)妹妹,你看这怎么样?

曾文彩 (只好接下来看,随口称赞)倒是不错。

曾思懿 (逐渐说得高兴)我可急性子,连新房我都替文清看定了,一会袁家人上火车一走,空下屋子,我就叫裱糊匠赶紧糊。大家凑个热闹,帮我个忙,到不了两三天,妹妹也就可以吃喜酒啦。我呀,什么事都想到啦,——(望着文清似乎是嘲弄,却又像是赞美的神气)我们文清心眼儿最好,他就怕亏待了他的愫表妹,我早就想过,以后啊,(索性说个畅快)哎,说句不好听的话吧,以后在家里就是“两头大”,(粗鄙地大笑起来)我们谁也不委屈谁!

曾文彩 (心里焦烦,但又不得不随着笑两声)是啊,不过我怕总该也问一问爹吧?

〔张顺由书斋小门上,似乎刚从床上被人叫起来,睡眼矇眬的,衣服都没穿整齐。

张 顺 (进门就叫)大奶奶!

曾思懿 (不理张顺,装做没听清楚彩的话)啊?

曾文彩 我说该问问爹吧。

曾思懿 (更有把握地)嗤,这件事爹还用着问?有了这么个好儿媳妇,(话里有话)伺候他老人家不更“名正言顺”啦吗?(忽然)不过就是一样,在家里爱怎么称呼她,就怎么称呼。出门在外,她还是称呼她的“愫小姐”好,不能也“奶奶,太太”地叫人听着笑话。——(又一转,瞥了文清一眼)其实是我倒无所谓,这也是文清的意思,文清的意思!(文清刚要说话,她立刻转过头来问张)张顺,什么事?

张 顺 老太爷请您。

曾思懿 老太爷还没有睡?

张 顺 是,——

曾思懿 (对张)走吧!唉!

〔思懿急匆匆由书斋小门下,后面随着张顺。

曾文彩 (望着思走出去,才站起来,走到文清面前,非常同情的声调,缓缓地)哥哥,你还没有吃东西吧?

曾文清 (望着她,摇摇头,又失望地出神)

曾文彩 我给你拿点枣泥酥来。

曾文清 (连忙摇手,烦躁地)不,不,不,(又倦惫地)我吃不下。

曾文彩 那么哥哥,你到我屋里洗洗脸,睡一会好不好?

曾文清 (失神地)不,我不想睡。

曾文彩 (想问又不好问,但终于——)她,她这一夜晚为什么不让你到屋子里去?

曾文清 (惨笑)哼,她要我对她赔不是。

曾文彩 你呢?

曾文清 (绝望但又非常坚决的神色)当然不!(就合上眼)

曾文彩 (十分同情,却又毫无办法的口气)唉,天下哪有这种事,丈夫刚回来一会儿,好不到两分钟,又这样没完没了地——

〔外面西风呼呼地吹着,陈奶妈由书斋小门上,她的面色也因为一夜的疲倦而显得苍白,眼睛也有些凹陷。她披着一件大棉袄,打着呵欠走进来。

陈奶妈 (看着文清低头闭上眼靠着,以为他睡着了,对着文彩,低声)怎么清少爷睡着了?

曾文彩 (低声)不会吧。

陈奶妈 (走近文,文依然合着眼,不想做声。陈看着他,怜悯地摇摇头,十分疼爱地,压住嗓子回头对彩)大概是睡着啦。(轻轻叹一口气,就把身上披的棉袄盖在他的身上)

曾文彩 (声音低而急)别,别,您会冻着的,我去拿,(向自己的卧室走)——

陈奶妈 (以手止住文彩,嘶着声音,匆促地)我不要紧。得啦,姑小姐,您还是到上屋看看老爷子去吧!

曾文彩 (焦灼地)怎么啦?

陈奶妈 (心痛地)叫他躺下他都不肯,就在屋里坐着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直问姑老爷回来了没有?姑老爷回来了没有?

曾文彩 (没有了主意)那怎么办?怎么办呢?江泰到现在一夜晚没有个影,不知道他跑到——

陈奶妈 (指头)唉,真造孽!把彩拉到一个离文清较远的地方,怕吵醒他)说起可怜!白天说,说把寿木送给人家容易;到半夜一想,这守了几十年的东西一会就要让人拿去,——您想,他怎么会不急!怎么会不——

〔张顺由书斋小门上。

张 顺 姑奶奶!

陈奶妈 (忙指着似乎在沉睡着的文清,连连摇手)

张 顺 (立刻把声音放低)老太爷请。

曾文彩 唉!(走到两步,回头)愫小姐呢?

陈奶妈 刚给老爷子捶完腿。——大概在屋里收拾什么呢。

曾文彩 唉。

〔文彩随着张顺由书斋小门下。

〔外面风声稍缓,树叶落在院子里,打着滚,发出沙沙的声音,更锣声渐渐地远了,远到听不见。隔巷又传来卖“硬面饽饽”苍凉单沉的叫卖声。

〔陈奶妈打着呵欠,走到文清身边。

陈奶妈 (低头向文清,看他还是闭着眼,不觉微微叫出,十分疼爱地)可怜的清少爷!

〔文清睁开了眼,依然是绝望而厌倦的目光,用手撑起身子,——陈奶妈 (惊愕)清少爷,你醒啦?

曾文清 (仿佛由恹恹的昏迷中唤醒,缓缓抬起头)是您呀,奶妈!

陈奶妈 (望着清,不觉擦着眼角)是我呀,我的清少爷!(摇头望着他,疼惜地)可怜,真瘦多了,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曾文清 (含含糊糊地)嗯,奶妈。

陈奶妈 唉,我的清少爷,这些天在外面真苦坏啦!(擦着泪)愫小姐跟我没有一天不惦记着你呀。可怜,愫小姐——

曾文清 (忽然抓住陈奶妈的手)奶妈,我的奶妈!

陈奶妈 (忍不住心酸)我的清少爷,我的肉,我的心疼的清少爷!你,你回来了还没见着愫小姐吧?

曾文清 (说不出口,只紧紧地握住陈奶妈干巴巴的手)奶妈!奶妈!

陈奶妈 (体贴到他的心肠,怜爱地)我已经给你找她来了。

曾文清 (惊骇,非常激动地)不,不,奶妈!

陈奶妈 造孽哟,我的清少爷,你哪像个要抱孙子的人哪,清少爷!

曾文清 (惶惑)不,不,别叫她,您为什么要——

陈奶妈 (看见书斋小门开启)别,别,大概是她来了!

〔愫方由书斋小门上。

〔她换了一件黑毛中的袍子,长长的黑发,苍白的面容,冷静的神色,大的眼睛里稍稍露出难过而又疲倦的样子,像一个美丽的幽灵轻轻地走进房来。

〔文立刻十分激动地站起来。

愫 方 陈奶妈!

陈奶妈 (故意做出随随便便的样子)愫小姐还没睡呀?

愫 方 嗯,(想不出话来)我,我来看看鸽子来啦。(就向搁着鸽笼的桌子走)

陈奶妈 (顺口)对了,看吧!(忽然想起)我也去瞅瞅孙少爷孙少奶奶起来没有?大奶奶还叫他们小夫妻俩给袁家人送行呢。(说着就向外面走)

曾文清 (举起她的棉袄,低低的声音)您的棉袄,奶妈!

陈奶妈 哦!棉袄,(笑对他们)你们瞧我这记性!

〔陈拿着棉袄,搭讪着由书斋小门下。

〔天未亮之前,风又渐渐地刮大起来,白杨树又像急雨一般地响着,远处已经听见第一遍鸡叫随着风在空中缭绕。

〔二人默对半天说不出话,文清愧恨地低下头,缓缓朝卧室走。

愫 方 (眼睛才从那鸽笼移开)文清!

曾文清 (停步,依然不敢回头)

愫 方 奶妈说你在找——

曾文清 (转身,慢慢抬头望愫)

愫 方 (又低下头去)

曾文清 愫方!

愫 方 (不觉又痛苦地望着笼里的鸽子)

曾文清 (没有话说,凄凉地)这,这只鸽子还在家里。

愫 方 (点头,沉痛地)嗯,因为它已经不会飞了!

曾文清 (愣一愣)我——(忽然明白,掩面抽咽)

愫 方 (声音颤抖地)不,不——

曾文清 (依然在哀泣)

愫 方 (略近前一步,一半是安慰,一半是难过的口气)不,不这样,为什么要哭呢?

曾文清 (大恸,扑在沙发上)我为什么回来呀!我为什么回来呀!明明晓得绝不该回来的,我为什么又回来呀!

愫 方 (哀伤地)飞不动,就回来吧!

曾文清 (抽咽,诉说)不,你不知道啊,——在外面——在外面的风浪——

愫 方 文清,你(取出一把钥匙递给文清)——

曾文清 啊!

愫 方 这是那箱子的钥匙。

曾文清 (不明白)怎么?

愫 方 (冷静地)你的字画都放在那箱子里。(慢慢将钥匙放在桌子上)

曾文清 (惊惶)你要怎么样啊,愫方!——

〔半晌。外面风声,树叶声,——

愫 方 你听!

曾文清 啊?

愫 方 外面的风吹得好大啊!

〔风声中外面仿佛有人在喊着:“愫姨!愫姨!”

愫 方 (谛听)外面谁在叫我啊?

曾文清 (也听,听不清)没,没有吧?

愫 方 (肯定,哀徐地)有,有!

〔思懿由书斋小门上。

曾思懿 (对愫,似乎在讥讽,又似乎是一句无心的话)啊,我一猜你就到这儿来啦!(亲热地)愫表妹,我的腰又痛起来啦,回头你再给我推一推,好吧?嗐,刚才我还忘了告诉你,你表哥回来了,倒给你带了一样好东西来了。

曾文清 (窘极)你——

曾思懿 (不由分说,拿起桌上那副珠子,送到愫方面前)你看这副珠子多大呀,多圆哪!

曾文清 (警惕)思懿!

〔张顺由通书斋小门上,在门口望见主人正在说话,就停住了脚。曾思懿 (同时——不顾文清的脸色,笑着)你表哥说,这是表哥送给表妹做——

曾文清 (激动地发抖,突然爆发,愤怒地)你这种人是什么心肠呕!

〔文清说完,立刻跑进自己的卧室。

曾思懿 文清!

〔卧室门砰地关上。

曾思懿 (脸子一沉,冷冷地)哎,我真不知道我这个当太太的还该怎么做啦!

张 顺 (这时走上前,低声)大奶奶,杜家管事说寅时都要过啦,现在非要抬棺材不可了。

曾思懿 好,我就去。

〔张顺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曾思懿 (突然)好,愫表妹,我们回头说吧。(向通书斋的小门走了两步,又回转身,亲热地笑着)愫表妹,我怕我的胃气又要犯,你到厨房给我炒把热盐熓熓吧。

愫 方 (低下头)

〔思懿由书斋小门下。

愫 方 (呆立在那里,望着鸽笼)

〔外面风声。

〔瑞贞由通大客厅的门上。

曾瑞贞 愫姨!

愫 方 (不动)嗯。

曾瑞贞 (急切)愫姨!

愫 方 (缓缓回头,对瑞,哀伤地惋惜)快乐真是不常的呀,连一个快乐的梦都这样短!

曾瑞贞 (同情的声调)不早,愫姨,走吧!

愫 方 (低沉)门还是锁着的,钥匙在——

曾瑞贞 (自信地)不要紧!“北京人”会帮我们的忙。

愫 方 (不大懂)北京人——?

〔外面的思懿在喊。

〔思懿的声音:愫表妹!愫表妹!

曾瑞贞 (推开通大客厅的门,指着门内——)就是他!

〔门后屹然立着那小山一般的“北京人”,他现在穿着一件染满机器上油泥的帆布工服,铁黑的脸,钢轴似的胳膊,宽大的手里握着一个钢钳子,粗重的眉毛下,目光炯炯,肃然可畏,但仔细看来,却带着和穆坦挚的微笑的神色,又叫人觉得蔼然可亲。

〔思懿的声音:(更近)“愫表妹!愫表妹!

曾瑞贞 她来了!

〔瑞贞走到通大客厅的门背后躲起。“北京人”巍然站在门前。

〔思懿立刻由书斋小门上。

曾思懿 哦,你一个人还在这儿!爹要喝参汤,走吧。

愫 方 (点头,就要走)

曾思懿 (忽然亲热地)哦,愫表妹,我想起来了,我看,我就现在对你说了吧?(说着走到桌旁,把放在桌上的那副珠子拿起来。忽然瞥见了“北京人”,吃了一惊,对他)咦!你在这儿干什么?“北京人” (森然望着她)

曾思懿 (惊疑)问你!你在这儿干什么?“北京人” (又仿佛嘲讽而轻蔑地在嘴上露出个笑容)

愫 方 (沉静地)他是个哑巴。

曾思懿 (没办法,厌恶地盯了“北京人”一眼,对愫)我们在外面说去吧。

〔思懿拉着愫方由书斋小门下。

〔瑞贞听见人走了,立刻又由通大客厅的门上。

曾瑞贞 走了?(望望,转对“北京人”,指着外面,一边说,一边以手做势)门,大门,——锁着,——没有钥匙!“北京人” (徐徐举起拳头,出人意外,一字一字,粗重而有力地)我——们——打——开!

曾瑞贞 (吃一惊)你,你——“北京人” (坦挚可亲地笑着)跟——我——来!(立刻举步就向前走)

曾瑞贞 (大喜)愫姨!愫姨!(忽又转身对“北京人”,亲切地)你在前面走,我们跟着来!“北京人” (点首)

〔“北京人”像一个伟大的巨灵,引导似的由通大客厅门走出。

〔同时愫方由书斋小门上,脸色非常惨白。

曾瑞贞 (高兴地跑过来)愫姨!愫姨!我告——(忽然发现愫方惨白的脸)你怎么脸发了青?怎么?她对你说了什么?

愫 方 (微微摇摇头)

曾瑞贞 (止不住那高兴)愫姨,我告诉你一件奇怪的事!哑巴真地说了话了!

愫 方 (沉重地)嗯,我也应该走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非常热闹的,吹吹打打的锣鼓唢呐响,掩住了风声。

曾瑞贞 (惊愕,回头)这是干什么?

愫 方 大概杜家那边预备迎棺材呢?

曾瑞贞 (又笑着问)你的东西呢?

愫 方 在厢房里。

曾瑞贞 拿走吧?

愫 方 (点首)嗯。

曾瑞贞 愫姨,你——

愫 方 (凄然)不,你先走!

曾瑞贞 (惊异)怎么,你又——

愫 方 (摇头)不,我就来,我只想再见他一面!

曾瑞贞 (以为是——不觉气愤)谁?愫 方 (恻然)可怜的姨父!曾瑞贞 (才明白了)哦!(也有些难过)好吧,那我先走,我们回头在车站上见。

〔外面文彩喊着:“江泰!江泰!”瑞贞立刻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愫方刚向书斋小门走了两步,文彩忙由书斋小门上,满脸的泪痕。曾文彩 (焦急地)江泰还没有回来?

愫 方 没有。

曾文彩 他怎么还不回来?(说着就跌坐在沙发上呜咽起来)我的爹呀,我的可怜的爹呀!

愫 方 (急切地)怎么啦?

曾文彩 (一边用手帕擦泪,一边诉说着)杜家的人现在非要抬棺材,爹“一死儿”不许,可怜,可怜他老人家像个小孩子似地抱着那棺材,死也不肯放。(又抽咽)我真不敢看爹那个可怜的样子!(抬头望着满眼露出哀怜神色的愫方)表妹,你去劝爹进来吧,别再在棺材旁边看啦!

愫 方 (凄然向书斋小门走)

〔愫方由书斋小门下。

曾文彩 (同时独自——)爹,爹,你要我们这种儿女干什么哟!(立起,不由得)哥哥!哥哥!(向文清卧室走)我们这种人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忽然外面爆竹声大作。

曾文彩 (不觉停住脚回头望)

〔张顺由书斋小门上,眼睛也红红的。

曾文彩 这是什么?

张 顺 (又是气又是难过)杜家那边迎放鞭寿材呢!我们后门也打开啦,棺材已经抬起来了。

〔在爆竹声中,听见了许多杠夫抬着棺木,整齐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唉喝,唉喝”的声音,同时还掺杂着杜家的管事们督促着照料着的叫喊声。书斋窗户里望见许多灯笼匆忙地随着人来回移动。

〔这陈奶妈和愫方扶着曾皓由书斋小门走进。曾皓面色白得像纸,眼睛里布满了红丝。在极度的紧张中,他几乎像颠狂了一般,说什么也不肯进来。陈奶妈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不住地劝慰,拉着,推着。愫方悲痛地望着曾皓的脸。他们后面跟着思懿。她也拿了手帕在擦着眼角,不知是在擦沙,还是擦泪水。

陈奶妈 (连连地)进来吧,老爷子!别看了!进来吧,——

曾 皓 (回头呼唤,声音喑哑)等等!叫他们再等等!等等!(颤巍巍转对思,言语失了伦次)你再告诉他们,说钱就来,人就来,钱就拿人来!等等!叫他们再等等!

愫 方 姨父!你——

〔愫方把皓扶在一个地方倚着,看见老人这般激动地喘息,忽然想起要为他拿什么东西,立刻匆匆由书斋小门下。

陈奶妈 (不住地劝解)老爷子,让他们去吧,(恨恨地)让他们拿去挺尸去吧!

曾 皓 (几乎是乞怜)你去呀,思懿!

曾思懿 (这时她也不免有些难过,无奈何地只得用仿佛在哄骗着小孩子的口气)爹!有了钱我们再买副好的。

曾 皓 (愤极)文彩,你去!你去!(顿足)江泰究竟来不来?他来不来?

曾文彩 (一直在伤痛着——连声应)他来,他来呀,我的爹!

〔外面爆竹声更响,抬棺木的脚步声仿佛越走越近,就要从眼前过似的。

曾 皓 (不觉喊起来)江泰!江泰!(又像是对着文彩,又像是对着自己)他到哪儿去啦?他到哪儿去啦?

〔这时通大客厅的门忽然推开,江泰满脸通红,头发散乱,衣服上一身的绉折,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爆竹声渐停。

曾 皓 (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江泰,你来了!

江 泰 (小丑似的,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不知是得意还是懊丧的神气,含糊地对着他点了点头)我——来——了!

曾 皓 (忘其所以)好,来得好!张顺,叫他们等着!给他们钱,让他们滚!去,张顺。

〔张顺立刻由书斋小门下。

曾文彩 (同时走到江泰面前)借,借的钱呢!(伸出手)

江 泰 (手一拍,兴高采烈)在这儿!(由口袋里掏出一卷“手纸”,“拍”一声掷在她的手掌里)在这儿!

曾文彩 你,你又——

江 泰 (同时回头望门口)进来!滚进来!

〔果然由通大客厅的门口走进一个警察,后面随着曾霆,非常惭愧的颜色,手里替他拿着半瓶“白兰地”。

江 泰 (手脚不稳,而理直气壮)就是他!(又指点着,清清楚楚地)就——是——他!(转身对曾家的人们申辩)我在北京饭店开了一个房间,住了一天,可今天他偏说我拿了东西,拿了他们的东西——

曾 皓 这——

警 察 (非常懂事地)对不起,昨儿晚上委屈这位先生在我们的派出所——

江 泰 你放屁!北京饭店!

警 察 (依然非常有礼貌地)派出所。

江 泰 (大怒)北京饭店!(指着警察)你们的局长我认识!(说着走着,一刹时怒气抛到九霄云外)你看,这是我的家,我的老婆!(莫明其妙地顿时忘记了方才的冲突,得意地)我的岳父曾皓先生!(忽然抬头,笑起来)你看哪!(指屋)我的房子!(一面笑着望着警察,一面含含糊糊地指着点着,仿佛在引导人家参观)我的桌子!(到自己卧室门前)我的门!(于是就糊里糊涂走进去,嘴里还在说道)我的——(忽然不很重的“扑通”一声——)

曾文彩 泰,你——(跑进自己的卧室)

警 察 诸位现在都看见了,我也跟这位少爷交待明白啦。(随随便便举起手行个礼)

〔警察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外面的人:(高兴地)“抬罢!”(接着哄然一笑,立刻又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曾 皓 (突又转身)

陈奶妈 您干什么?

曾 皓 我看,——看,——

陈奶妈 得啦,老爷子,——

〔曾皓走在前面,陈奶妈赶紧去扶,思懿也过去扶着。陈与皓由书斋小门下。

〔外面的喧嚣声,脚步声,随着转弯抹角,渐行渐远。

曾思懿 (将皓扶到门口,又走回来,好奇地)霆儿,那警察说什么?曾 霆 他说姑爹昨天晚上醉醺醺地到洋铺子买东西,顺手就拿了人家一瓶酒。

曾思懿 叫人当面逮着啦?

曾 霆 嗯,不知怎么,姑爹一晚上在派出所还喝了一半,又不知怎么,姑爹又把自己给说出来了,这(举起那半瓶酒)这是剩下那半瓶“白兰地”!(把酒放在桌子上,就苦痛地坐在沙发上)

曾思懿 (幸灾乐祸)这倒好,你姑爹现在又学会一手啦。(向卧室门走)文清,(近门口)文清,刚才我已经跟你的愫表妹说了,看她样子倒也挺高兴。以后好啦,你也舒服,我也舒服。你呢,有你的愫表妹陪你;我呢,坐月子的时候,也有个人伺候!

曾 霆 (母亲的末一句话,像一根钢针戳入他的耳朵里,触电一般蓦然抬起头)妈,您说什么?

曾思懿 (不大懂)怎么——

曾 霆 (徐徐立起)您说您也要——呃——

曾思懿 (有些惭色)嗯——

曾 霆 (恐惧地)生?

曾思懿 (脸上表现出那件事实)怎么?

曾 霆 (对他母亲绝望地看了一眼,半晌,狠而重地)唉,生吧!

〔霆突然由通大客厅的门跑下。

曾思懿 霆儿!(追了两步)霆儿!(痛苦地)我的霆儿!

〔彩由卧室匆匆地出来。

曾文彩 爹呢?

曾思懿 (呆立)送寿木呢!

〔彩刚要向书斋小门走去,陈奶妈扶着曾皓由书斋小门上。皓在门口不肯走,向外望着喊着。彩立刻追到门前。外面的灯笼稀少了,那些杠夫们已经走得很远。

曾 皓 (脸向着门外,遥遥地喊)不成,那不成!不是这样抬法!

陈奶妈 (同时)得啦,老爷子,得啦!

曾文彩 (不住地)爹!爹!

曾 皓 (依依瞭望着那正在抬行的棺木,叫着,指着)不成!那碰不得呀!(对陈奶妈)叫他别,别碰着那土墙,那寿木盖子是四川漆!不能碰!碰不得!

曾思懿 别管啦,爹,碰坏了也是人家的。

曾 皓 (被她提醒,静下来发愣,半晌,忽然大恸)亡妻呀!我的亡妻呀!你死得好,死得早,没有死的,连,连自己的棺木都——。(顿足)活着要儿孙干什么哟,要这群像耗子似的儿孙干什么哟!(哀痛地跌坐在沙发上)

〔訇然一片土墙倒塌声。

〔大家沉默。

曾文彩 (低声)土墙塌了。

〔静默中,江泰由自己的卧室摇摇晃晃地又走出来。

江 泰 (和颜悦色,抱着绝大的善意,对着思懿)我告诉过你,八月节我就告诉过你,要塌!要塌!现在,你看,可不是——

〔思厌恶地看他一眼,突然转身由书斋小门走下。

江 泰 (摇头)哎,没有人肯听我的话!没有人理我的哟!没有人理我的哟!

〔江泰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又把桌上那半瓶“白兰地”拿起来,又进了屋。

曾文彩 (着急)

江泰!(跟着进去)

〔远远鸡犬又在叫。

陈奶妈 唉!

〔这时仿佛隔壁忽然传来一片女人的哭声。愫方套上一件灰羊毛坎肩,手腕上搭着自己要带走的一条毯子,一手端了碗参汤,由书斋小门进。

曾 皓 (抬头)谁在哭?

陈奶妈 大概杜家老太爷已经断了气了,我瞧瞧去。

〔皓又低下头。

〔陈奶妈匆匆由书斋小门下。

〔鸡叫。

愫 方 (走进皓,静静地)姨父。

曾 皓 (抬头)啊?

愫 方 (温柔地)您要的参汤。(递过去)

曾 皓 我要了么?

愫 方 嗯。(搁在皓的手里)

〔圆儿突然由通大客厅的门悄悄上,她仍然穿着那身衣服,只是上身又加了一件跟裙子一样颜色的短大衣,领子上松松地系着一块黑底子白点子的绸巾,手里拿着那“北京人”的剪影。

袁 圆 (站在门口,低声,急促地)天就亮了,快走吧!

〔圆笑嘻嘻的,立刻拿着那剪影缩回去,关上门。

曾 皓 (喝了一口,就把参汤放在沙发旁边的桌上,微弱地长嘘了一声)唉!(低头合上眼)

愫 方 (关心地)您好点吧?

曾 皓 (含糊地)嗯,嗯——

愫 方 (哀怜地)我走了,姨父。

曾 皓 (点头)你去歇一会儿吧。

愫 方 嗯,(缓缓地)我去了。

曾 皓 (疲惫到极点,像要睡的样子,轻微地)好。

〔愫转身走了两步,回头望望那衰弱的老人的可怜的样子,忍不住又回来把自己要带走的毯子轻轻地给他盖上。

曾 皓 (忽然又含糊地)回头就来呀。

愫 方 (满眼的泪光)就来。

曾 皓 (闭着眼)再来给我捶捶。

愫 方 (边退边说,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嗯,再来给您捶,再来给您捶,再——来——(似乎听见又有什么人要进来,立刻转身向通大客厅的门走)

〔愫方刚一走出,文彩由卧室进。

曾文彩 (看见皓在打瞌睡,轻轻地)爹,把参汤喝了吧,凉了。

曾 皓 不,我不想喝。

曾文彩 (悲哀地安慰着)爹,别难过了!怎么样的日子都是要过的。(流下泪来)等吧,爹,等到明年开了春,爹的身体也好了,重孙子也抱着了,江泰的脾气也改过来了,哥哥也回来找着好事了,——

〔文清卧室内忽然仿佛有人“哼”了一声,从床上掉下的声音。

曾文彩 (失声)啊!(转对皓)爹,我去看看去。

〔彩立刻跑进文清的卧室。

〔陈由书斋小门上。

曾 皓 (虚弱地)杜家——死了?

陈奶妈 死了,完啦。

曾 皓 眼睛好痛啊!给我把灯捻小了吧。

〔陈把洋油灯捻小,屋内暗下来,通大厅的纸隔扇上逐渐显出那猿人模样的“北京人”的巨影,和在第二幕时一样。

陈奶妈 (抬头看着,自语)这个皮猴袁小姐,临走临走还——

〔彩慌张跑出。

曾文彩 (低声,急促地)陈奶妈,陈奶妈!

陈奶妈 啊!

曾文彩 (惧极,压住喉咙)您先不要叫,快告诉大奶奶!哥哥吞了鸦片烟,脉都停了!

陈奶妈 (惊恐)啊!(要哭,——)

曾文彩 (推着她)别哭,奶妈,快去!

〔陈奶妈由书斋小门跑下。

曾文彩 (强自镇定,走向皓)爹,天就要亮了,我扶着您睡去吧。

曾 皓 (立起,走了两步)刚才那屋里是什么?

曾文彩 (哀痛地)耗子,闹耗子。

曾 皓 哦。

〔文彩扶着皓,向通书斋小门缓缓地走,门外面鸡又叫,天开始亮了,隔巷有骡车慢慢地滚过去,远远传来两声尖锐的火车汽笛声。

——幕徐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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