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于作者五十三岁。作者晚年虽然身居高位，但回首往日屡次遭贬，内心隐痛难消；面对朝廷内外的污浊、黑暗，眼见国家日益衰弱，改革又无望，不免产生郁闷心情。就是在这种情绪驱动下，作者写出了这篇以悲秋为主题的赋体散文。文章由秋声起兴，从万物的凋零，联想到人生易老，抒发了世事艰难，人生忧劳的无限感慨。
欧阳子②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③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④ ，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⑤，金铁皆鸣；又如赴敌⑥兵，衔枚疾走 ⑦，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余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⑧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注释：
①秋声：指秋天的风声、虫鸣声等各种声音。
②欧阳子：欧阳修自称。
③悚然：惊惧的样子。
④淅沥：细雨声。萧飒（s à）：风声。
⑤鏦鏦（c ō ng ）铮铮：金属撞击声。
⑥赴敌：奔走袭击敌人。
⑦衔枚疾走：衔枚，古代行军时常令士兵口中衔枚，防止喧哗。枚，一种形似筷子的小棒，两端有带可系在颈上。
⑧明河：即银河。
翻译：
秋声初来时淅淅沥沥十分凄凉，忽然间奔腾澎湃非常汹涌，犹如波涛在黑夜里翻滚，狂风暴雨突如其来；它碰在物体上，铮铮作响，发出如同金属的撞击声；又如奔袭敌阵的战士，衔枚急走，听不见号令，只听见人马行走之声。作者用这三个比喻调动起读者的生活实感来体会和感受无形的秋声。
余曰：“噫嘻悲哉①！此秋声也，胡为②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③，烟霏云敛④；其容清明，天高日晶 ⑤；其气慄冽⑥，砭⑦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⑧而争茂，佳木葱笼而可悦；草拂之⑨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⑩。”
注释：
①噫嘻悲哉：噫嘻，叹息声。悲哉，出自宋玉的《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②胡为：何为，即“为何”。
③惨淡：指秋天草木枯黄，阴暗无色。
④烟霏云敛：烟霏，烟气。敛，消失。
⑤日晶：阳光灿烂。
⑥慄冽：寒冷的样子。
⑦砭（ bi ā n ），针刺。
⑧缛（ r ù）：繁密。
⑨拂：挨，触。之：指秋气。草拂之：即绿草一接触到秋气。
⑩余烈：余威。
翻译：
秋天的具体形貌在作者笔下呼之欲出：其色忧郁，烟雾蒙蒙云气聚；其貌清明，天空高洁日色新；其气凛冽，刺透肌肉又入骨；其意萧索，高山冷落水寂寞。因此秋天发出的声音就是凄凄切切，犹如人们在发愤呼叫。茂盛的青草在绿地上媲美，美丽的树木郁郁葱葱惹人喜爱。但是草被秋风一拂，颜色就变；树被秋风一碰，叶子就落。那摧残树木零落花草的力量，只是秋气的一点余力罢了。
夫秋，刑官也 ①，于时为阴 ② ；又兵象也，于行用金 ③ ；是谓天地之义气 ④ ，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 ⑤；夷则为七月之律 ⑥ .商，伤也 ⑦ ，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 ⑧ ，物过盛而当杀。
注释：
①夫秋，刑官也：掌管刑法、狱讼的司寇，周朝称为秋官。审决死囚也在秋天。
②于时为阴：时，指一年四季。阴，古时以阴阳配四时，春夏属阳，秋冬属阴。
③又兵象也，于行为金：兵象，用兵的象征，古代征伐多在秋天，故言。于行为金，古人认为四季变化是五行相生的结果，秋天在五行中属金。五行，指金、木、水、火、土。
④义气：义气也是杀气。《吕氏春秋·仲秋》：“杀气侵盛，阳气日垂。”《礼记·乡饮酒义》：“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严气也，此天地之义气也。”
⑤商声主西方之音：商声，宫、商、角、徵、羽五声之一。五声与四时相配，商声属秋，与四方相配，商声属西方。
⑥夷则为七月之律：夷则，古时十二律（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之一。古人将十二律配十二个月，夷则为七月。
⑦商，伤也：商，伤音义同。这是对上句意思的引申。
⑧夷，戮也：《太平御览》卷二十四引《释名》：“七月谓之夷则，何？夷者，伤也。则者，法也。言万物始伤被刑法也。”
翻译：
秋天，是掌管刑法的，在季节上属阴；又是象征用兵的，在五行中属金。这就是所谓天地之间的义气，常常以肃杀作为核心。自然对于万物，是春天生长，秋天结果，因此秋天在音乐上，商声就是主管西方的音调；而所谓夷则，是七月的音律。商，就是伤，万物衰老就悲伤。夷，就是戮，万物过盛就杀戮。此处作者通过对秋代表意义的解说，进一步描绘出了秋天的肃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