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书华 山西太原师范学院中文系
一篇优秀的“老年”之作
读完刘白羽的《白蝴蝶之恋》，我的强烈的第一直觉就是，刘白羽老了。查了查作品所著年代，可不，其时刘白羽已年逾古稀之年了。
人在中青年的时候，生命力旺盛，血气方刚，激情似火，壮志如云。及至步入老年，历经风雨，饱经沧桑，对世上万事万物则更多了烛微洞察及了然人生后的沉静。刘白羽也是这样。你看他中青年时代写的《万炮震金门》，那是何等的气势；《日出》，又是何等的壮观；《长江三日》中的激情，如长江三峡中的江水一般，在读者心头激荡，至今让人不能平息；《从富拉尔基到齐齐哈尔》中献身的火热，即使在今天读来，也仍让人感到躁动不安。这些名篇，与情感、事件的超常连为一体，一同进入了文学史的画廊。在这些名篇中，你是看不到那些纤细、弱小之物的。在时代风云的激荡中，中青年的刘白羽被天空中时代风云变幻的奇色异彩所吸引，被大地上的熊熊烈焰所诱惑，还没有敏感到在这其中的个体生命的牺牲，甚至以这种牺牲为必然；还没有敏感到生命中的另一面，甚至将这另一面冠之以“多愁善感”、“小资情调”。但你看他的这一篇短文，却是截然的不同。
作品写“春意甚浓”之时，“在鲜嫩的春草上”，一只“雪白的蝴蝶”，“奄奄一息，即将逝去。它白得像一片雪花，轻柔纤细，楚楚动人”。这就是说，在最为美好，在最为充满生机的环境中，也会有卑微、美丽的生命无辜地死去。在过去的作品中，我们或者认为在残酷的斗争中，个体生命的牺牲天经地义；或者认为在美好的社会里，不应该再有不幸发生。刘白羽在这篇短文中却通过“一只雪白的蝴蝶”，在美好的“春意甚浓”之时，在充满生机的“鲜嫩的春草上”的不幸遭遇，对此提出了前所少有的质疑。这个质疑质疑得好。这个质疑好就好在质疑出了我们一向予以忽视的个性生命的偶在性。偶在的个体生命并不是与时代、与社会是一种同形同步的存在啊。这个质疑好就好在它打破了我们所习惯的玫瑰之梦，让我们在美好的事物中看到了不幸，在勃勃的生机中看到了死亡的阴影。这个质疑好就好在了让我们在肯定社会、历史的进步时，不要忽视了偶在的个体生命的存在及其牺牲的可能性，更不能将其牺牲视为无碍社会、历史进步大局的应然。
作品写道：“我痴痴望着它。忽然像有一滴圣洁的水滴落在灵魂深处，我的心灵给一道白闪闪的柔软而又强烈的光照亮了。”这是被长期的残酷斗争打磨硬了的心灵的苏醒，这是博大的爱的心灵的复苏。爱的“圣洁的水”尽管只有“一滴”，但“滴落在灵魂深处”却有了照亮心灵的强大力量。这就是爱的力量。所以，作者才会“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白蝴蝶捏起来，放在手心里”。
作品接着写道：“我哈着气，送给它一丝温暖，蝴蝶渐渐苏醒过来。它是给刚才那强暴的风雨惊懵了吧？不过，它确实太纤细了。”我有时会不由自主莫名其妙地怀疑这篇文章是不是刘白羽写的，或者说，我实在是惊异于刘白羽的变化之大。过去的刘白羽和我们，曾经怎样地迷恋、歌颂暴风雨呵。在这种迷恋、歌颂中，我们忽视了或者根本无视暴风雨对个体生命的伤害，我们甚至把经不起暴风雨视为是应该鄙弃的脆弱，我们甚至人为地要制造暴风雨以满足其对自己的“考验”。但是，现在，刘白羽却给被暴风雨所伤害的弱小的个体生命以无限的同情，所以，他要细细地去写这种纤细弱小的美好：“那白茸茸的像透明的薄纱似的翅膀”，“两根黑色的须向前伸展着，两点黑漆似的眼睛，几只像丝一样细的脚。”所以，他不仅不鄙弃它，反而用嘴“哈着气，送给它一丝温暖”。作者甚至不仅仅止于同情，而且进一步去赞美这被暴风雨所伤害了的纤细弱小的个体生命：“在这阴晴不定的天气里，它表现出寻求者何等非凡的勇气。”作者在后面的行文中，给了这种勇气以更多的赞颂：“我那美丽的白蝴蝶呀！我那勇敢的白蝴蝶呀！它试了几次，终于一跃而起，展翅飞翔。”
不要因此而否定中青年刘白羽在超常的情感、事件中所体现的气势、壮观、激情、牺牲等等，不！不是的！社会、历史的进步需要风云的激荡，在激荡的风云中，需要生命的燃烧。但是，在激荡与燃烧中，仍能敏感、执著于偶在个体生命的存在并敏感、执著于这种存在的细微处，则体现了人对自身及他人的更深入的认识与追寻。对每个偶在个性生命及其生命细微处关注的程度，是衡量人与人沟通程度的标尺。这样的一种人的自觉，是人最终成熟的根本标志。这种只有历尽人生风雨、饱经历史沧桑才能悟到和达到的最终成熟，就是人的老年。当然，这是生理意义上的老年，更是文化意义上的老年。写作《白蝴蝶之恋》时的刘白羽，就是这样的一位名副其实的老年人。《白蝴蝶之恋》，就是这样一篇优秀的“老年”之作。
最后值得再说一下的是这篇短文的结尾。本来，文章写白蝴蝶“像一片小小的雪花，愈飞愈远，消失不见了”，即写了偶在个体生命的独立性、自由性，文章在这里结尾似乎也未尝不可，但作者接着又写了一段：“在白蝴蝶危难时我怜悯它，可是当它真的自由翱翔而去时我又感到如此失落、怅惘。”这就把老年心态揭示得更为淋漓尽致。我们在身边的日常生活中常常看到，成年人在把孩子抚育成人后，孩子就会离开抚育自己的父母远走高飞，这时，已经步入老年的父母就会有一种失落感、怅惘感，这是人生链条的必然。在这种必然中，隐含着偶在个体生命的独立性、自由性所导致的偶在个体生命主体间的瞬间性，或者说，人与人之间在细微之处时时处处的沟通，永远有着一种一次性的瞬间性，我们在某时某地与某人的最为水乳交融的亲密，永远是无法重复的一次性的瞬间存在。人在步入人生尽头的老年时，由于对这种瞬间存在失去了更多的追求空间，所以对这种瞬间存在的失去，就有了更为深切更为极致的体悟，这种体悟的表现形式就是这种失落感、怅惘感。如此说来，这段结尾文字，是《白蝴蝶之恋》这篇优秀的“老年”之作的完满句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