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反正我离婚已经定了。过去的事都不必谈,我今天郑重其事地请求你做我的朋友。当然我这样直截了当地说明意图,你可能不好表示什么……”华克强说到这里,发现肖丽一直对着他的目光躲开了。没黑的脸上微微泛起羞涩的红晕,他感觉自己的念头有要达到的可能,他的话说得更爽快。一如他打球,发现对方的防守出现破绽就立即发动攻势:“我们相识已久,我的优点缺点和各方面情况你都知道。
我怎么说呢?就这么说吧——如果咱们在一起,我担保你能幸福。真的,三个方面。“
肖丽一听这话,感到奇怪,好象他们在换房子那样摆条件。她顿时有种从梦里醒来那样的感觉,抬起眼睛重新瞅着他,问道:
“哪三个方面?”
“政治上,生活上,工作上。”
“好,你具体谈谈。”肖丽说,她已恢复了往常那种沉静。仿佛跟他商谈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别人的事。
华克强却一本正经兴冲冲地说起来。好象他的道理准能征眼肖丽:
“政治上——这你清楚。我出身好,你出身不好。跟我在一起,我就是你的保护伞。你别冷笑!你以为我想用出身好做为争取你的有利条件吗?难道我还会对你搞血统论?不,咱们谈的是实际问题。现实就是最实际的。现在连孩子人托儿所都要调查爷爷、外公、舅婆的成份,尽管这么搞很无聊,很愚蠢。但你必须正视这个现实,乖乖地服从它才是聪明人!第二,我结过婚,东西都齐全,再结婚不必添置任何东西。每月收入都能用在吃穿上。我离婚后,孩子归我那老婆,我每月最多只担负十块钱抚养费,这没什么,比起孩于平常的花销少多了。瞧,你又冷笑了,其实这也是个非常实际的问题。第三,你的工作问题,我可以给你解决——”
“什么工作?”
“我可以把你调到体工大队来。不用再在这破体育场当业余队的教练,整天和一群孩子们混了。我现在体工大队的处境很好,上上下下都有熟人。你也不必再当教练,这种工作受累不讨好。现在的球队不比从前,人头乱,矛盾多,个个都是大爷,谁也不听谁的,教练和队员整天吵架。徐颖在女篮,女篮的队员都和她上不来,比赛时故意装病,诚心晾她的台。我可以推荐你去办公室工作,事情不多,很省心,球票倒不少……”华克强说得诚恳又迫切,一股股白烟儿一直不断地从他嘴里冒出来,散在屋内的寒气里。他很想一口气把肖丽说眼,但他看见肖丽眼里时时闪出一种睥睨的神情,就不免担心了。他不明白肖丽心里究竟怎么想的。肖丽的回答却比白纸黑字还清楚:“你这三方面好处,我都不需要。”
华克强听到她这般答覆,惊奇而瞪圆的眼珠儿简直要从深眼窝里掉出来了。
“为什么?”
“我出身不好,但我从来不认为我比别人低下;我生活不富裕,但我没有更高的要求;至于工作,我想,现在的工作对于我是再好没有的了。我也一直没想过在工作中节省力气……对于你,我坦率地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你听这话可别生气,这是事情逼着我不得不说的。”
华克强呆了。他想不到能受到如此坚决、不留余地、直言不讳地回绝。在他没有弄懂肖丽的这番话的根由之前,他还想做最后的努力:“肖丽,别的不说,单说工作,你总不能一辈子在这么个破……”
“你别说了!”肖而阻止他,“正是在这方面,你根本不了解我,咱们没有共同语言。”她强硬的口气里还隐含着一种高傲。“
“咱们怎么可能没有共同语言?你想想……。”他几乎是一种恳求了。“语言不通是无法解释的。咱们别谈这些了。”肖丽说。她好象撂下一桩很沉重的负担,神气轻松,口气也极其乎常了。仿佛先前那样,他俩之间不存在任何超出一般朋友熟人的因素。“你喝茶。”她斟一杯热水给他。
华克强没有接过杯子,遭到这番拒绝之后,他的自尊心受到刺激而有些恼羞成怒,脸色通红。语气也就突然变了。他“嘿嘿”笑了两声后,说道:
“我不是傻子。我不信刚才那些话是你真正的意思。我问你,成为我们之间障碍的是不是还是那个靳大成?”
肖丽一怔,手里的茶杯没放在桌上就反问他:
“你提他干什么?什么意思?”
华克强见自己的事没有希望,索性撕开面子,嘲讽地说:
“你甭用再装不知道了!靳大成的妻子早死了,单身一人。他还惦着你,给你来信了吧!你们之间旧情很深,我自然排不上号!”
肖丽根本不知道靳大成的任何事。关于靳大成亡妻鳏居的消息还就是刚从华克强嘴里得知的呢!十多年来,他俩象分别投人两个湖里的鱼儿,互相间全无消息。
她也从来没收到过一封靳大成的信。但这一切又有什么必要向华克强解释呢?她感受到屈辱,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察觉到华克强竟然是如此一个人?他虽然有些缺点,但决不至于这般俗气。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一个人怎么会在他内心袒露之后,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一改他多年来给人一贯的印象!自己又怎么这样不会观察人呢……她刚刚要开启那封闭已久的独身主义大门,竟然闯来这么一个不伦不类、庸俗不堪的人,大声敲打她的门板。真叫人恶心!她内心有股忿怒止不住地冲上来,使她的眼睛炯炯发光,嘴角痉挛,手抖得厉害,连杯里的热水都快晃出来了。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尽量将怒气遏制在她惯常的镇定的态度里,但声音还是哆哆嗦嗦的:
“请你……以后别再来!你走吧——”
华克强在绝望和懊丧中,产生一种恼恨,甚至要报复的渴望。他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没戴好就匆匆地走了。
他走后。肖丽忽然扑在床上,把脸贴在被子上。一声没出,泪水却把被子濡温一片。
十八
卢挥进来,他与肖丽的目光一碰,都感到不大自然。莫名其妙的尴尬,象一种不流动的皱巴巴的气体,连同清冽的春寒,停在两人中间。
卢挥已经三个多月没来了。这期间,体工大队里盛传着一条新闻,说肖丽要给比她大十多岁的卢挥续弦。天哪!这是谁造出来的呢!这类谣传是照例找不到出处;
如果问谁,谁都会摇头摆脑地说连听也没听过。但这谣言几乎在所有嘴巴都出入过。
而且象民间传说那样,经过许多人想象、补充、加工、愈来愈完整,愈有来有去,愈令人深信不疑。有人说这是肖丽正式向她一个朋友宣布的。至于她对那个朋友怎么说的,无人核实、无人查对、无人负责。人的名誉却在这传来传去的谣言里被糟蹋得象一堆垃圾,这真是毁掉一个人而又不负任何责任的最有效的办法!据徐颖说,当年卢挥轰走靳大成就出于一种嫉妒心,因为他喜欢肖丽是当时体训大队无人不晓的。可是,现在的体工大队所遗留的“文革”前的人不多了。新来的人只认得卢挥这个死了老婆、年奔五十、落落寡欢的半老的家伙,很少有人见过肖丽。于是就有些闲得难受的人到处打听肖丽。这样,这押邪的谣言又象流行感冒一样很快传到与体育界有关的各个地方,包括河东体育场。肖丽听到了,又是一个压力。为什么霉气总缠绕着她,多亏这个老姑娘的个性里很少伤感成份:在坎坷的人生中,也象在比赛场上,各种刁钻、急险、劲猛的球几,她都能从容地接过了。故此依旧那样镇定如常。
卢挥却一直没来,显然为了避嫌。但掉进那些无聊嘴巴里的人,很难逃逸。卢挥不找肖丽,反被人们议论为有意避人耳目,事情显得更加确凿。而谁又能证实这事是真是假?
卢挥坐在屋里抽着烟。心里的话又一次不能忍禁地跑到嘴边。由于他阻止过肖丽的爱情,负疚殊深,这句话仍在唇内徘徊;世界上最容易和最困难的,往往都是一句话。但此时此刻迫于无形的舆论的压力,他不能不说了:“肖丽。”
“什么?”“你,你应当换一种生活方式了……”他说。明确的意思吐出口来时,却变得含蓄了,“真的,你不小了,换一种生活方式吧!”
肖丽用她那黑盈盈的眼睛注视了卢挥一会儿,十分平静地说:
“不久前,我也曾想到过这件事。但我觉得,还是我现在这样好!”“好?”
卢挥的目光在这破旧冷清的小屋里四下扫一眼,黯然地嗫嚅着,“好……好在哪里?”
肖丽沉默了。一时找不到确凿有力的话回答他,但心中有一团模糊不清但异常充实的感觉。卢挥默默抽着烟,他似乎没有更多的话说了,吐出的阵阵浓烟这翳灯光,一道灰暗的阴影掠过他俩的脸。
这时,门外忽有一片清脆的笑声。好象在沉寂森郁的大森林里,听到外边一群载着春光飞来的小鸟儿叫。
卢挥抬起头,问:
“谁?”
肖丽好似林间的鹿,听见春天来临的声音,立即昂奋起来。她站起来,两步上去把门儿一拉,说声:
“快进来!”
应声唿喇喇进来一群姑娘。有的穿戴整齐,有的草率邋遢,入夜后分外冷冽的春寒把她们的脸蛋儿冻得个个红通通,好象擦上浓浓的胭脂国儿。她们都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口,闪着一双双明亮的眼睛瞧着卢挥;有的调皮,有的郑重其事,有的好奇,有的怯生生。卢挥知道这是肖丽的得意门生,其中三、四个他还在这里见过几面。他指着其中一个短发、胖胖、翘鼻子的姑娘说:
“你叫什么?咱们没见过,不认识。”
这姑娘扬一扬她翘起的圆圆的鼻头儿说:
“我可认识您呀!卢教练!”
七、八个姑娘全笑了。有的开朗,有的腼腆,有的只露一丝笑意。
肖丽好象对卢挥展览什么宝贝似地说:“张莉、顾红、陈小凤、余美琴,您都认得吧!这三个您大概没见过。她叫白丽丽,打前锋的;她叫邢小玲,也是前锋。
这个调皮鬼是我们的中锋——“她拍拍那个翘鼻子的胖姑娘说:”她三个月前才入队,名叫——“
一个梳短辫的俊俏的姑娘口齿伶俐地接过话说:“胖狗子!”
姑娘们发出清脆又开心的笑声。刚说话这姑娘叫张莉,是肖丽逢人便夸的弟子,也是这支女子队的队长。
“去你的,坏张莉:”胖姑娘一本正经地说出自己的姓名:“我叫刘扬。”
卢挥抽着烟,脸上含笑,不自觉地用他那职业上习惯的方式打量这几个姑娘。
他总听肖丽象夸耀自己的珍藏一样,赞美这群姑娘。此时他的目光就分外着意,好似一个真正的马师,看到一群良种的骏马。由于兴致勃发,眼睛烁烁闪光。这双眼睛多年来罩着一层困惑与忧愁,头一次又象夏日夜空的星星那么明亮。
这群姑娘进来后,也不客气,有的往床上一坐,有的拿杯子倒水,有的提起暖瓶去给尚而打热水;那张莉从外衣的衣兜里掏出两大包吃的,一包酱油瓜子,一包糖,拿出一些给了卢挥和肖丽之后,姑娘们就上来一人一大把,又让又争,嘻嘻哈哈,然后就一边说笑,一边“咔嚓、咔嚓”地磕起瓜子来,并“噗儿、噗儿”地从嘴里往外吐瓜子皮。张莉说:
“肖教练,您说昨天下午那场球最后五分钟,为什么总攻不进去。我昨天晚上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她们用的是什么法子防住咱们的。要不那场球起码能拿下二十分!”
肖丽听了想一想,把挂在墙上的硬纸板制作的篮球场模型拿下来,放在桌上,说:“你们过来,今天就请卢教练给你们上一课。”她说着,从桌上一个中药盒里拿出五个涂了红色、标上号码的硬纸片,在球场模型的纸板上摆了一个防守阵形说:
“我现在摆的就是钢厂女队昨天终场前五分钟的防守阵形。瞧,这是双中锋保护篮下,一个前锋突前盯住我们控制球的队员,这两个后卫封住四十五度角投篮点和底线,并准备断球后打反击。好:我们就看卢教练怎么进攻了!”她同时把五个白纸片放到卢挥手中。
卢挥双手倒动着五个白纸片,就象摆布着五个上场的运动员。他的注意力马上全部集中在纸板上。他想了一下,摆出一个奇怪的进攻阵形。一个中锋横穿三秒区跑来跑去,其余四个队员频繁地交叉换位。肖丽也来回挪动她的红纸片,封堵对方可能发动的突然性的进阶。卢挥说:
“我的后卫到你右边的四十五度点上准备跳起投篮。”
“我的一个后卫上来堵截。”肖丽说。
“我的前锋绕过后卫下到底线。”
“我的中锋上来封锁底线。”
“我还有个中锋呢!我的这个中锋过来接应。”卢挥大声说。并且忽把自己当做中锋的白纸片迅速挪向右边来!
两人又象下棋,又象真正比赛那样。肖丽和卢挥手下的纸片来回穿梭,阵形随时变化,路数又异常清晰,使姑娘们看呆了。此时,这十个小纸片就象十个有头脑的运动员;在这群想象力丰富的年轻姑娘们的眼里,简直是有鼻子、眼睛、胳膊、大腿,会喊会叫的活人。而肖丽和卢挥也是如此,好象他们自己在场上那样紧张、激烈和全神贯注。纸片在纸板上磨擦得刷刷响。
“卢教练!”肖丽也叫起来,“您别忘了,我是双中锋,并且还有个后卫,可以前后夹击您的中锋。您只要把球传向中锋,就会给我造成一次断球和反攻的机会。”
“可是——”卢挥的声调里显得沉着又有把握。他把左边一个白纸片飞快地挪到左边篮下:“我这前锋可是没有阻拦地插到这里来了!”
“哎呀,我上当了!”
“好,一记妙传,球到这边前锋手里,我的进攻成功了!”卢挥一拍纸板,高兴地大叫一声,好象有个球儿巧妙而漂亮地飞入篮筐。
姑娘们都给这精采的模拟比赛吸引住了。嘴里的糖块含着没嚼,瓜子皮儿也忘记吐出来。那翘鼻子的胖姑娘叫一声:“这攻法真叫绝!”
张莉问卢挥:“这是不是以频繁的交叉换位,扰乱对方的阵形。再突然加紧一边进攻,造成对方防守的另一边出现空档?”
“对!你很聪明!”
卢挥拍拍这姑娘丰满的小肩膀。他很喜欢这姑娘的接受能力。一瞬间,他有种恍惚的感觉,觉得这姑娘很象十多年前的肖丽——当年他在市中学女子篮球赛碰到肖丽时,他就象肖丽现在这样的年龄,张莉就和当年的肖丽差不多大小——这种感觉,一问即逝,却使他重温到往日的温馨和当年教练生涯的快乐。
翘鼻子的刘扬依旧激动未已,她叫着:“卢教练,您真的,真是什么来着?对!
真是‘名不虚传’呀!您——哎呀!“她说着忽然停住话,瞪大了眼,张大嘴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并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
“谁叫她瞎咋乎,活该,准是给瓜子皮儿卡住了!”张莉说,“快咳嗽两声就出来了!”
“拉一拉耳朵也行!”另一个女伴说。
刘扬用力咳嗽两声,闭上眼,使劲咽一口唾沫,然后睁开眼,直向上翻眼皮,好象体会着喉咙里的感觉。
肖丽问她:“怎么样?”递给她一杯水。
刘扬一推水杯,快活地说:
“好了!没事了,一个瓜子皮儿。”她一扭脸,瞧见张莉,便说:“都是给张莉闹的。”
“有我什么事。怪你鼻子眼朝上,准是从鼻子眼掉进去的!”张莉说。
大家哈哈大笑。在这笑声中,肖丽是最快乐的。她那浅黑的脸上显出平时难见的笑容。但她现在笑得多畅快!多舒心!笑是一阵驱散愁云的风;仿佛这一笑,天下都太平了。卢挥在这笑声里,在这些年轻的、充满希望和青春活力的小球迷们中间,感觉自己陡然变得年轻许多,肖丽也好象年轻许多。同时,还有一种与自己隔绝已久、十分熟悉、令人痴迷的东西又回到身边。犹如久因笼中的一只鸟儿,突然感觉周围一片山影、绿色、泉声……一时他觉得自己有许多事要做,倾身陷入一阵甜蜜的冲动中。偶然间,他与肖丽的目光相触,肖丽的眸子正象节日的小灯那样兴冲冲地发光。他俩好象共同感受到一种东西。肖丽说:
“您说,这样生活不好吗?”
“噢?”他发出这一声之后,好象跟着明白过来什么,便禁不住乐陶陶地频频点头说:“好,好,这样好!”
十九
在四周看台阵阵狂潮般的喝采与助兴的呼喊声中,肖丽指挥下的河东区业余体育学校女子篮球队与市女子队的比赛将临终场。胜利不可改变地将属于业余体校的年轻的姑娘们,希望也属于她们。这场比赛的结果令人吃惊。它出乎观众的意料,出乎市女子队的意料,也出乎坐在市女子队一边教练席位上卢挥的意料。在这个曾以篮球运动驰名全国、近些年来颇不景气的本市球坛,哪里冒出这么一群生龙活虎、素质优良、技术坚实的姑娘?她们几乎个个有着雄厚的潜力,任何行家里手一眼就能识得。今天又发挥得异常的好。几乎一开场就把市女子队打得落花流水,尽管比分差距不大,但一支业余的年轻队伍能够打败市专业队,还是本市运动史上破天荒头一遭。观众的心,总是倾向于自己的地区、倾向于年纪尚轻、无名和后起的新人。
于是,业余体校的姑娘们就获得很大动力。整个体育馆许多年来也很少这样沸腾过。
在七六年那个改天换地的大转折之后,卢挥尽管恢复了总教练的旧职,今天来给徐颖当参谋,他的心却在肖丽一边。他原先为肖丽捏一把汗,认为肖丽那些缺乏比赛经验、发育又没完全成熟的小姑娘,很难成为市女子队这些强壮的大姑娘的对手。但事实没有符合他的预见,却意外地满足了他的心愿。这可真是一批难得的宝贝啊!只要看一看这些姑娘准确、实用、漂亮又熟练的动作,就能想到肖丽在她们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只有同行,才能深知其中的甘苦与艰辛。故此,当业余体校的姑娘发动每一次精采的进攻而获得成功时,他都禁不住偏过头去,看一眼坐在另一边教练席上的肖丽。肖丽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球场。她今天会怎么想呢?
十多年来,肖俪第一次坐在市体育馆里。她带着一种渴望——胜利。她并没想到自己,只希望她看中的这群姑娘能得到公认,风姿绰约地踏上球坛;而事实上,这群姑娘给她争了气,赢得了脸面和声誉,对那些只能在暗地里施展本领低毁她的人,给予痛快淋漓的报复。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场上每一个队员,好象都是她自己。
当队员出现失误、漏洞、错失良机时,她会在场下急得发出声音。有一次,张莉执球没有看到突然潜人篮下的刘扬时,她差点喊出一声:
“给我!”
这群姑娘终于露出头角了。这角一露出来,就是一对闪闪发光、辉煌夺目的金角。教练很象考古人员,凭着慧眼和辛劳把埋藏地下的宝物发掘出来,整理和修饰好,放在大庭广众之中。在人们大声赞美和惊叹这稀世之宝时,没人想到他们的劳动、智能和才干。但此时他们却获得了最大的满足。
终场的锣声响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与徐颖握握手。两人多年不见,中间却发生过一些不快活的事情。徐颖的表情挺尴尬,她依旧保持惯常的沉静。她对她是宽容的。她找卢挥,却没看见。此刻,热心的观众已经把她的队员包围起来;跟着她也被一些考高分教育小编和体育界的人包围起来,向她询问这群姑娘的情况。有的要她马上回答,有的约她谈话。
这情况很象她当初驰突球坛时代的景象。这时,卢挥忽从人们的肩头露一下脸,叫她过一会儿到自己的宿舍去一趟。
她一听就有些紧张了。因为,早在两天前就听到大杨告诉她一件事,为这件事卢挥也找她谈过一次。她想是不是就是这件事?
她依旧是多年来一直没有改变的装束——运动衣外边罩一件硬布蓝外衣。并非她追求朴素,只是她不舍得花掉时光来修饰自己,而为那些以貌取人的庸人眼睛服务。
绕过体育馆,穿过花园,去往体工大队的宿舍。相隔十多年,这也是头一次回到她生活过的地方。旧地重来,会引起深远又复杂的情感。你自以为对往事记得一清二楚,但你真的回到那里,看到了具体的一景一物,却会唤醒沉睡你心中、早已淡忘的某些往事。它每一个细节都包含着与你的过去生活紧紧相连的一些内容;瞧,那窗子、那拐角、那面墙、那特有的一切,都使肖丽的心不能平静了。但使她产生这种晃如昨日之感,并不单单由于此地此景,还有她预料中将要碰到的一件事。
她愈走近卢挥的房间,步履愈慢、愈怯缩、愈迟疑,仿佛她有些怕这件事。
她敲了卢挥的门,听到里面卢挥说:“进来!”的声音之后,她推开门,果然看见一个男人与卢挥隔着一张小桌坐着。屋顶是一条日光灯管,没有灯罩,没有阴影,荧荧银白的光把屋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晰逼真。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人是靳大成呀:一去就此杏无音信了十多年的靳大成呀!瞧他吧,还是十多年前的老样子吗!
厚厚而掀起的嘴唇,宽宽的一张脸盘,连眼镜片后边的目光还是那样宽和而不锐利。
细细瞧瞧吧!哪有历尽多年磨难而不变模样的人?除非是留在照片上的、印在心上的、出现在梦幻中的。他不再是当初虎虎生气的小伙子了。脸上的肉多了,身子发胖了,当初唇上的软髭都变成硬胡茬子了,额头居然还添了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目光里含着一种倦怠。只是他看见肖丽时,不觉站起身,瞬间的惊讶驱走了眼睛里的倦怠神情。他为什么惊讶?是因为又见到了青年时代的恋人?还是在他眼里,肖丽也大变样子,不再是当年那一个苗条而鲜亮的少女,那个穿印着“6”号红衫子的姑娘。时光早把他们身上那层新鲜喜人的光泽打磨掉。尽管他们对于对方这些年的生活经历所知甚少,但他俩之间似乎有种超越时间和空间的神秘的联系,仿佛是一种亲切的、融融的、秘密的、阔别已久的气息,在语言之前就不知不觉把他们悄悄勾通了。
肖丽坐下后,出现一阵沉默。有的沉默是久久难阶打破的。但在她与靳大成之间的沉默,却象一面纸糊的假墙,就看怎样推开了。而卢挥则不然,十多年前的纠葛使这个认真的人的心是沉重的,好象依然压着一块石头似的,此时此刻便分外尴尬。尴尬的人总是先说话,好打破这种叫人难受的尴尬局面:
“肖丽,我得和你商量件事。你这群姑娘,我可看中了,得调上来几个。”
“几个?”肖丽问他。
“三个,不,最好……不知你肯不肯,最好是全部主力。”卢挥说到这里,已然不再感到尴尬了。强烈的欲望象小火苗在他心里跳跃着,还踪到他眼睛里。目光象火光一样灼热和明亮。自从他恢复了总教练的旧职,已然从这些年来的消沉中摆脱出来,重新变得振作,又有些“事业狂”的架式了。此时,仿佛他要向肖丽讨取什么珍宝。
“行。”肖丽答应他,“都给您。”
“真的?”
“真的。”
“我想以这些姑娘为主力,组织一支青年队。两年内替下现在的市女子队。”
卢挥说得兴致勃勃,“要不你来当教练。”
“不,我那里挺好。”肖丽说。她依旧不肯到这里来。
“那么……”卢挥犹豫一下,然后说:“我得实话告诉你,你这些姑娘可就得归徐颖训练了。”说完,他看着肖丽,不知肖而同意与否。因为他深知徐颖与肖丽的个人关系。
肖而沉了一下,说:
“可以。”
肖丽回答的果断干脆,大大出乎卢挥的意料。他不禁说:
“那么你的队就散了。”
“散不了,我再找新人。”她回答他。
一个人的心胸怎样开阔、怎样纯净、怎样壮美,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卢挥被她感动了。激情冲上来,脸涨红了,映衬着头上一些早生的白发象霞光辉映下的霜条雪枝一般好看。一个人耗费多少心血,头上的白发就是鉴证。他象孩子一样高兴地摇着头。在屋中间来来口回地走着;对于他,世界上再没有得到一个有潜力和有天资的运动员更使他心满意足了,何况今天他得到了一批!他高兴得忘乎所以,竟然忘掉屋里另两个人,一扭脸看见他俩,思绪也就回到这两人身上。他想到自己今天安排好的要做的事,心情便从刚才的狂喜迅速低落下来。好象从键盘上最高一组音,一下子滑落到最低一组音。心情也陡然阴黯下来。他点着烟,抽了几口,却不知话从哪里开头。当他想到肖丽转让她那些新队员时,便找到了下边这些话的开头:
“我今天太高兴了。为了我们又有了一批有出息的新队员,也为了你们……谈到你们,叫我怎么说呢?当初是我赶走了靳大成,拆散了你们,否则事情不该落得现在这样的结果……我用强硬粗暴的方式毁坏了你们的爱情,后来生活也用了同样的方式毁坏了我的爱情,代替你们惩罚了我……不,不,你们别说,听我多说两句吧——”
卢挥显得很激动,他不叫肖丽和靳大成打断他的话。平时,离开了球和比赛,他几乎无话可说,但今天他很反常,渴望着说话,显然这些话在他心里早已锤打成熟并拥塞得满满的了。他的话好象不能把心情都表达出来,两只手就比划起来,手里的烟卷似乎碍事,他把大半根烟卷迫不及待地戳碎在烟缸里,紧接着说:“你们可能要说,你们并不记恨我过去所做的那件事。是的,我全看到了。这也是对我的过失最大的安慰,但同时更加重我内心的痛苦和负担。我呢?其实我当初的想法十分简单,只是一心盼望肖丽成材。我简单得可怕呀!可能由于我太热爱篮球运动了,使希望任何有才能的人都投身进来;如今,肖丽投身进来了,轰也轰不走!大成,我还要感谢你呢!你走后一直没给肖丽来信,你也想成全肖丽,不分她的心——‘这说明你完全了解我。对于你我来说,了解就是原谅了。对于你和肖丽来说,尽管你们音讯断绝,你们却是真正的知己。为了——为了球——一个球儿——在别人眼里不过一个皮球而已,你俩都做了痛苦的牺牲……过去的事不谈了,幸好事情还有挽回的可能。不管你们在各自的生活中出现过什么事情,现在你们都是单人独身,需要伴侣。给我一个补偿过失的机会吧!过去是我拆散你们的,现在允许我把你们重新连接在一起吧!这次是我写信把靳大成请来的。你们不反对吧?至于你俩之间怎么谈,自然没我的事了。你们也不必在这里多泡,到外边走走去吧……”说到这里,他忽停住口,脸上带着欣悦、满足又歉意的微笑,眼球上包着一层厚厚的、亮晶晶的泪水。肖丽与卢挥相处多年,很少看见他干巴巴的眼窝里闪出泪光。这人的眼泪太吝啬了,好似非要到这关口,到这种心中的酸甜苦辣压缩一起而互相激化的时候,才会亮晃晃地出现。唯其这样,这眼泪才会打动人。
肖丽垂下头来,尽量不看卢挥的眼睛,好抑制住心里翻腾的情感。靳大成已然把头扭过去了。“去吧,你们去吧!”卢挥说,“时间不晚,今天天气也好。”
肖丽慢慢抬起头来,正与靳大成的目光相接。目光是心的导线,一下子两人的心全亮了。青年人的羞涩早从他俩身上消失;无情的现实敲掉了他们精神上脆弱的部分,把软弱的部分锤炼得结实了。他俩都是成熟、深沉和有主见的人了。他对她说:“走一走好吗?”
肖丽点点头。他俩推开门。门外一片月光。
二十
夜的静谧廓清了城市一日的喧嚣。它使纠缠人的眼前那些是非、麻烦、忧喜都象浮尘一般,被抹去了。夜是一张巨大而神秘的被子,盖住了现实的一切。于是,沉淀在心底的、给时间过滤澄清的往事,都清清楚楚的、次第的、从容不迫的凸现出来。它的再现,匣不象昨日那样激烈,那样火辣辣,那样难以接受。它都是被接受过的了。如果你依旧接受不了,可以重新再把它收藏起来。
两个曾经难舍难分的恋人,在痛别之后,各自跨过自己的青年时代,经过坎坷多磨的路,带着一身伤痕,又走到一起来了。有多少话要说,又有什么可说呢?年轻人看了一场悲剧,会被感动得谈了再谈,流泪、难过、受不了;可是当人们自己也做过悲剧的主角后,谁还想口述悲剧的过程?摆脱痛苦不是心理上的一种本能吗?
还是谈一些高兴快活的话吧!但一时又怎能提起这种兴致……
他俩谁也没说话,走啊,走呵,不知不觉走的还是十多年前常走的那条路线。
但今天的路为什么这么长?好象他俩走过的这十多年,长长地兜过一个好大的圈子。
紧随着他们有两双身影,一双是月光投下的,朦胧模糊,好似昨天的影子;一双是灯光投下的,清晰逼真,这就是眼前的身影啊!
他偶尔悄悄地扭过脸瞧她一眼,她正默默地垂着头;她时而也悄悄瞧他一眼,他同样在默默地垂着头。他俩此时此刻想着什么呢?互相都猜不透。在十多年生活激流的淘洗之后,谁能知道对方现在有无变化?隔在他们中间的又竟然是一种陌生呢!
随后他俩不知不觉拐进一条小街。正是当年幽会的小街。这里的树影浓密,街灯寥落,一切依旧,而且还是那样宁静,再轻的脚步也是清楚可闻的。他俩的脚步都不觉放轻了,好象怕惊醒留在这光影斑驳小街上的昨天的梦。他俩的心都跳得厉害,分明那场甜美的梦在他们心中已经被唤醒了。于是他俩又象当年那样,谁也不敢挨近谁;在这无人的小街上,反而距离得远远的。
忽然,眼前一亮,他俩已经走到小街口,前面横着体育馆外那条灯火通明的大道。这正是靳大成返回青岛那晚约会肖丽的地方。那天她没来。他们约会的时间是八点钟。“现在几点?”肖丽忽问。她好象想起那个约会来了。“嗯?”靳大成看看表,回答说:“十点钟了。”“十点了……”
肖丽自言自语地重复一句。命运多么会同人开玩笑:不管你玩世不恭,还是严肃认真,它的玩笑一样无情。谁想到,那时间一错过,就错过了整整十几年!她有些迷惘了。
靳大成一看她这股迷茫的、追悔莫及的神情,也想起那次在此落空的约会,不禁怅然说:“一切都迟了,咱们在生活中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这句凝结着许许多多苦乐悲欢的话,象一块石头投入她心中。但在这非同一般的姑娘的心中激起的却是一片劲猛闪光的浪花。只见她眼里掠过一道振作、倔强、自信的光芒,将一时泛起的愁悔驱逐净尽,黑盈盈的,仍旧象当年一般明亮。脸上的神情也恢复了惯常的那种沉静。她那略带沙哑的嗓子镇定地说:“不,我认为,还是生活给咱们的东西更多!”
她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经过生活的锤打,有着十足的份量。
但是,迷惘的神情仍旧停留在靳大成的眼睛里。他接过她的话嗫嚅着,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给我们……生活究竟给了我们什么?”他声音深沉又压抑。
肖丽听了,微微一怔。她犹豫片刻,却还是止不住地问他:“那你说……生活与人——谁是强者?”
他垂下头来,好似一边沉思,一边说:“有的人自称为强者。那只是他的一种……
一种自我感觉罢了!如果他是强者,生活就是强盗。很少有人不是最后被生活抢劫一空的。因此,所谓的强者并不比弱者的结局更好。“靳大成说。他有他的经历,自然有他的结论。
“你甘心做一名弱者吗?”她问。居然不自觉地摆出一到挑战者的姿态。好象此刻站在对面的人,不是她年轻时的一位朋友,一个曾经倾心相与的恋人,而是一个什么对手。这大概由于她遇到了一种与其相反、不能接受的生活态度,便习惯而本能地针锋相对了。
他没看出她的反应,只想把自己从多年生活的教训里所寻找到的思想,当做-种财帛告诉她:“我想,顺从生活的逻辑就会免除许多不必要的烦恼。”
“什么是生活逻辑?潮流?逆流?一概顺从?随波逐流?逆来顺受?荒谬的逻辑,也甘心情愿地听其左右?……”
她情不自禁地一连串反问下去。她象问对方,也象问自己。忽然她觉得自己的口气过于激烈,对于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是不大合适的……她停住口。但是,她黑黑的眸子炯炯发光,刚刚那些怀念往事的绻绻柔情一扫而空;好象从一场美梦里醒来而睁开的眼睛,变得清醒又明朗。她突然明白了,站在她面前这个曾经受过的男人,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陌生人可以一下子变得无比亲近,老相识也会一下子变得异常陌生。他与她有着多大的距离呵!世界上变化最大的是人,距离最远也是人:
而原先那个靳大成究竟是怎样一个靳大成呢?她也弄不明白了。当初……当初那场恋爱,现在回想起来,也变得轻浅模糊、虚无缥渺、不可思议了。在无忧无虑的少男少女的时代,感情就是一切;在中年人之间,却只有把思想的导线接通了才行。
人在不同年龄、不同时期中,所想和所要的,竟是那么伊然不同呢!
看来过去的,不可能再重复,也没必要再重复了。
她沉了一忽儿,说:“靳大成,天太晚了,我得回去!”说着,她伸出手给他:
“欢迎你有时间来串门!”
十多年前,她也是这样伸出手给他。但此刻靳大成分明感到:这一次不象那一次。这握手不再是连结,而是分别,恐怕是此生此世永远的分别了。她浅黑发黯的脸上象一阵风儿,掠动一缕留连和惋惜之情,跟着却现出一种冷静的、客气的、明白的与他保持距离的微笑。这微笑好象告诉他,在他俩之间有一条任何解释都无法弥合的、看不见的、莫名其妙的深沟。他看看她伸向面前的手,不得已地、甚至是被迫地抬起自己的手,和她握了一下。
“再见!”她说了声就转身走了。在这一转身时,她只是不大自然地、习惯地用手撩了撩额前的头发。她的目光却再没有一点留恋与惋惜的意味了。
他知道,对于这个从来不肯迁就别人的倔犟的姑娘来说,是不能有半点勉强的。
因此他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她在街灯照耀下渐渐远去的身影,感到她似乎很孤单……
她真的孤单吗?孤单往往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心。但她的心是充实的。何况在这颗心中,还有一个真正理解她、实际上她也离不开的人。过去她从未考虑过那个人,而谣言和顽固又平庸的世俗观念就把她和那个人弄得都十分尴尬,现在她却要认认真真来思索这件事了,她若这样,那么在她的前面,还有另一个战场,需要她去搏斗呢……。
一九八一年七月 天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