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翠华
曾经看过一幅油画，是罗中立的《父亲》。
《父亲》不仅仅是一幅画，它代表了那个时代，当忍辱负重的父亲从幕后走入前台，当他布满沟壑的脸，在引起我们良知的同时也赢得了我们的尊重。当父亲终于可以与所有的人平起平坐的时候，那是一种人性的复苏。因为《父亲》不仅仅是父亲，他其实是农民阶级的缩影，也是劳动人民的缩影。 父亲的脸是一面镜子，站在他的面前，我们会自觉地拷问自己的灵魂。《父亲》是那个年代一代精英的觉悟与思考之后的一幅时代的大作。
二十年过去了，当人们越来越关注股票行情，百万富翁的排行榜时，父亲又从前台挤入了幕后。一走进大西北，我们就看见了父亲，父亲一如从前，父亲脸朝黄土背朝天继续劳作着，经过风吹、雨淋、日晒的父亲，就像那方枯竭的土地，在时光的流逝中，一成不变地固守着不变的生活方式。父亲的脸也一如从前，还是那样的朴实、憨厚、诚恳，他们像相信太阳一样守候着自己人生的轨迹，他们像相信土地一样相信命运对自己的安排。
于是，我看见父亲正站在枣园的门口，扎着羊角巾的父亲干瘦干瘦的脸，被风沙剥蚀成檀木般的脸正在阳光下绽放出笑意，他拎着酸枣，拎着自家制作的工艺品，穿过一辆辆旅游的客车，他不会叫卖，甚至不会还价，只是用一双诚实的眼看着你，于是你不忍心地掏出钱来，父亲伸出瘦骨嶙峋，满是青筋的大手，你的心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于是又掏了几元钱，但父亲的手又推了回去。去壶口瀑布的车刚停，父亲走了上来，他拎着自家的土篮子，用颤巍巍的手拎出一袋土鸡蛋，那几个鸽子蛋般的鸡蛋，是贫瘠的黄土地饲养的鸡下的，于是，你依旧是不忍心地买下了那几个小鸡蛋，吃在嘴里香香的，但心却酸酸的，那是父亲从嘴边省下来，只是为了攒些生活的零用钱。在杨家岭，我看见父亲以矫健的步伐挥舞着腰鼓，那姿态不亚于年轻人，父亲激起的尘土包裹着其实并不年轻的身影，那么热的天，父亲穿着斜襟的棉袄，系条红腰带，一边高吼着陕北民歌，他以他的方式努力地活着，只是不知情的我们却绕开了父亲，我们错误地把他当作一个神经错乱的人。当我们知道他的经历，他的奋斗，他为这种表演所付出的昂贵代价时，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与父亲的错失交臂，竟成了我的心头沉甸甸的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父亲的目光一如从前，曾经的那段辉煌就像一座永远不倒的丰碑，依旧树立在他们的心里，提及往事，他们神采奕奕的神情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他们像宠爱自己的孩子一样宠爱着那段历史中已经逝去的每一个伟人，那段历史是他们永远的骄傲。这么些年过去了，并没有人为他们做过什么，窑洞还是那座窑洞，路还是那条路，甚至日子还是那种日子，但他们不知计较，不会攀比，甚至不会抱怨，他们甚至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发生了怎样惊人的变化，即便是知道了，他们像欣慰自己的儿女一样也抱着宽容的微笑，如果你对他的生存环境提出疑议，他们奇怪的是你。他们并不在乎住窑洞，喝雨水，啃窝窝头，他们认为贫穷是自己的事，和谁也没有关系，他们在乎的是人与人之间那种浓浓的不用设防的实诚的感情，有时被外面的人算计之后，他们只会说上一句“外面的人贼着呢”。然后一笑了之。在延安地区的那一路上，你会发现他们实实在在的做人，实实在在的做事，他们不会锱铢必较，更不会懂什么叫算计。
有一天，父亲出去了，但他还是回来了，回来了他就会扑在那软软的黄土地上，用双手深深插进土壤中，他闻着没有水，也不会成长的黄土地的芬芳，他说他最爱的还是他的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