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 独立和分裂 cｃｈｅre AleaJactaEst
圣雄甘地是西方主流社会视野中的历史人物，所以大家对于这段历史和他的非暴力主张也不陌生。
他老人家在英国受教育当律师，自以为可以出入上流社会了，在南非被白人警察扔出火车，开始在那里团结印度社群和种族主义斗争，后来有回到印度，立即成为印度民族解放运动的领袖。印度那时有各种各样的思潮，团体，甘地领导的国大党的影响最大。另一个值得一提的是穆斯林联盟。
“非暴力” 这个词，现在很多人看上去觉得和“合法” 差不多。实际上它绝对不是合英国人的法的，所以遭到暴力镇压。印度一次反英骚乱，英国人打死打伤示威群众几千人，还没有耗费的子弹多，其镇压时的残忍可见一斑。我们中国是“半殖民地半封建” 社会，比印度的“全殖民地半封建” 社会差了一半。这差的一半，和建国后的几十年时光的间隔，世界上民族解放和民主潮流的洗刷，使我们不容易理解殖民主义对一个民族精神的巨大戕害和摧残，和它造成的一直到今天的难以想像的人格扭曲和变态。什么文革“浩劫”，华人自认国内国外受到的迫害歧视，左中右的叫骂攻喧，价值争论，和印度人中间的各种故事表演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中国人念念不忘“华人于狗不得入内” .就因为有人在一条街上抽了英国女教师几个嘴巴，英国人就让所有的印度人只能爬着过这条大街。非暴力主张倒是合乎印度人的心理习惯，因为印度教认为此生的苦难，来源于前生的“业（karma）” 不合“法（dharma）” ，为了来生的解脱，此生 就不能再造不合“法” 的“恶业” ，其中就包括了暴力。印度不象中国，在英国人来之前并未统一，老百姓没有强烈的“印度” 意识，如果你值得做法背离了人民的心理习惯，就不能在人民中造成“我们是一体，是印度人” 的效果。那些攻击甘地是印度教改良主义者的左派，大都是在西方受教育的海外印度人，恐怕是用现时的政治来衡量历史人物。另外，由于殖民政府依然强大，掌握很多资源，能够驱使人力。主张暴力会早成印度人族群的分裂，尤其是甘地本人所属的受英国教育而又产生民族意识的上流社会的分裂。一旦暴力成为斗争的主要形式，斗争的领导权也会转入下层力量手中（暴力是下层人最大的有时是唯一的发言权）。那就是中国的道路。 cｃhｅｒｅ AleaJactaEst实际上，在民族意识觉醒后，暴力是无法避免的。二战中一些印度人视日本为解放者，鲍斯甚至成立政府军队加入日本的大东亚共荣圈（战后英国要以战犯和叛国罪审判他，国大党认为这是对印度民族的挑战，提出强烈抗议，英国只好作罢） .仅仅是因为英国在二战中被严重削弱，同时担心下层人民走上历史舞台，才决定给予印度独立，把政权交给至少是能和自己说的上话的讲英语的印度人。这时印度还有很多独立的王公，从法理上来说英国没有权利决定她们的归属。他们想成立独立王公联邦国，国大党这时就露出狰狞面目，扬言要让他们看到背叛“印度人民” 的下场。另外葡萄牙的一块小飞地果阿，根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印度之所以不谈判一定要出动军队，就是要取暴力的形式，为暴力而暴力。
然而真纳领导的穆斯林联盟不怕这一套，因为比起国大党，它更接近自己的下层民众。他们的纲领是建立一个独立的国家巴基斯坦（纯洁国度，实际上在英国人统治下，穆斯林的灾难更甚于印度教徒。他们中很多人的典型境遇，象极了辛亥革命后的旗人。本是吃皇粮的军事贵族，不懂诡诈的谋生之道，无一技之长，朝代变迁后又放不下身段，衣食无着，家破人亡。读满族作家老舍的一些作品，可以可以用来帮助理解他们的境遇。后面会提到其他的相似之处，包括他们后来的职业趋向：产生了超出比例的“文艺工作者”）。得不到满足，印度各地出现了大量的暴力流血冲突。双方生命财产受到惨重损失。更让人发指的事，两个族群都非常重视的妇女的贞节受到侵犯。据报道在一个井里就捞出超过壹佰具害怕被强暴的而投井而死的印度教妇女尸体。国大党为了自己能按时上台，害怕夜长梦多。不得不同意印巴分裂。每个地区按照信众的人数确定归属。很多属于少数族群的人害怕灭顶之灾，只好放弃家园。这是近代史上罕见的人道灾难，上千里的地方到处是逃难的人群，聚集而来的秃鹰盘旋在天上，等着随时有人不支倒毙，尸体被亲人遗弃；地上到处是暴徒，肆无忌惮地袭击可怜的流民，杀人劫财，强暴妇女，虽然后来双方交换回了很多妇女，但是也有很多再也没有能回到自己原来的家庭。我听到来自双方的很多上了岁数的人对我描述小时的惨境，是一生永远不能愈合的创伤。有的说自己原来养尊处优，“站在屋顶，目力所极的地方都是自家的土地财产” ，逃到另一边，全家几十人只有一个小屋，很多人都没能挺过来。还有的说巴基斯坦的布托家族，就因为舍不得财产，没有逃难，选择了改变信仰。甘地也在这个时候被极端印度教分子杀害。 ｃchｅrｅ AleaJactaEst因为情形极度混乱，没有确切的这一时期死于屠杀和其他相关原因的人数，估计从几万到百万不等。惨绝人寰的血腥现实极大的震撼了印度人民和国大党内部天真幻想着松散联邦的人（包括尼赫鲁自己） .宪法禁止印度任何部分以任何形式独立，鼓吹独立者将被绳之以法。各个分离主义团体，从王公，到西北的锡克人，再到南方的泰米尔人，纷纷表示放弃独立主张。现在有一些人希望中国乱，分裂，希望同胞们附和他们的之前，读一读这一段历史。
付出这样多代价，毕竟获得了独立。印度就进入另一个多姿多采的阶段。他在语言，文化，种族方面有着无以伦比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各种各样的思潮，主义都有自己的支持者。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值得用来作为民主自由的样板加以研究的国家。不象某些国家标榜所谓自由民主，选举搞得跟某些体育项目的总决赛一样，闹闹哄哄，其实你只要稍微离开一点他两党制的主流，就只有被当作神经病的权利。不然有一点威胁了谁的利益，就有人来摆平你。
第九篇 尼赫鲁 中印冲突 喀尔廓兵 安贝卡博士 新佛教徒 达罗毗荼运动
尼赫鲁当上新成立国家的总理，印度也象中华人民共和国一样，朝气蓬勃，百废待兴。由于对殖民主义的仇恨，和美国对印度独立运动一向不友善，加上尼赫鲁本人（在言辞上） 强烈的左派色彩，印度在选择发展的道路上，严重倾向苏联。国大党的政府没有也不可能根除固有的私有制，但是在它自己控制的资源发展的产业，可以说有浓厚社会主义色彩。另一个原因，是尼赫鲁认识到，在印度这样一个国家，印度教的，大地主的势力（右派） 是对他倡导的世俗主义的最大挑战，所以他积极扶植党内代表少数族群（穆斯林） 和左派的势力。在右派头头帕特尔PATEL死后，尼赫鲁在党内一言九鼎。国大党以世俗主义，对极右政党和左派共产党占压倒优势。在国际上，由于印度是大国，加上新兴民族国家领导人大多是尼赫鲁这样受过东西教育的人（中国有周恩来），所以他靠个人魅力很吃得开，成了新兴势力的领袖。直到他惹翻了毛泽东。
中印冲突我没有调查研究不敢胡说八道。不过大致来说，亚洲地广人稀农业不发达的地方，传统的政权都是重人民而不重土地，重土地的使用权而不重所有权。而且各种政权也不是严格现代意义上的国家，往往只是要求一定族群在宗教上承认权威，物质上出点血。中国的立场似乎可以理解为土地可以商量，但是不能提那个麦克马洪线，因为那是地方政府背着当时国民党中央搞的，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西藏曾经独立过。而印度因为是和平地从英国独立，认为自己理当继承英国一切遗产，还特别喜欢提那个代表殖民秩序的东西。又看到中国当时同时与美苏为敌，内忧外患，尼赫鲁下令从英帝国继承的，历史悠久，打遍欧亚无敌手的军队前进，“敌人人不投降，就让他灭亡” .结果就“冲突”了一下。我看到很多西方资料提起这段历史，都一边倒地偏向印度，还说什么中国军队靠突然偷袭，不记伤亡的人海战术，才打败了实力远强于自己的印度军队。印度人中间也有极少数真信的，引起中国一些网民议论。不过我可以负责任的讲，印度官方，军方和绝大多数人民，都对西方的说法叱之以鼻。很多资料都已公开，可以在网上查到。稍微年长的都记得，尼赫鲁掷地有声的出征檄文，一下子就变成了“印度已无力抵御中国的侵略” ，祈求世界支援的哀告。军队覆没，德里震动，人们在印巴分裂后又一次的恐惧中，向南逃窜。还自造谣言吓唬自己，说逃什么逃，南方的泰米尔人都开始分发中文识字课本了。我碰上基本上最狂妄的人，就是说：你们中国人什么都不如我们印度人，就是当兵比我们凶。在印度很多人都会问，为什么你们要给巴基斯坦撑腰？不然的话——。
说到这里提一下所谓英军中“威名赫赫” 的喀尔廓兵。据说马岛战争中阿根廷军队一听到喀尔廓营，连抵抗意志都没了。这纯属扯淡。喀尔廓本是印度一尚武部族，征服了尼泊尔本地尼瓦人，坐稳了江山到今天。就象满洲征服了汉人的明王朝一样。后来英国打尼泊尔不太顺，对方抵抗很强硬，又因为没有什么油水（英国人向北主要是找高山休养地），就没有再为难，而是采取了与之结盟，招兵的策略。招的兵其实主要是吃苦耐劳的蒙古人种，不过沿习喀尔廓名字。就象甲午战争日本人叫对方满清军，其实陆军都是李鸿章的淮军，没有什么满族人。英军中固然有喀尔廓联队，也有锡克，古及拉特，拉贾斯坦等联队。之所以喀尔廓联队多一些，原因一个是忠诚（英国没有占领尼泊尔） ，另一个是便宜好用。尼泊尔家家的穷孩子都尚武，一心想当兵吃饷。而印度的尚武精神主要在贵族中保存，不太好使唤。跟中国老板不爱要北大毕业生一样。印度独立时，和英国瓜分了英军中的各个喀尔廓联队。兵源来自尼泊尔东部的喀尔廓联队坚决不愿归属印度（印度东北部蒙古人种地区有很强的离心倾向。中国真要报复印度跟中国争地方和给藏独撑腰的话，出个九牛一毛，在这个地区给点银子给点枪，印度麻烦大了。） 它面子上过不去，后来自己又从尼泊尔东部招人搞了一个联队。在中印冲突中，东线首当其冲的就是 吹得牛皮轰轰的喀尔廓联队。眨眼间就被共军消灭了。至于什么曾经参加英法联军的捷克联队，俺倒是不知道。大家可以去查。反正这些单位都重建了，历史都在网上。现在英军中的喀尔廓人，我见过有升到上校的退休干人力输出的。跟人贩子差不多。尼泊尔青年的理想，最好参加英军，其次是印军（薪水不一样），再不行出国当保安（新加坡就有很多）。要保安的地方有的鱼龙混杂，最后被富婆包占的也有。 ｃｃｈｅｒｅ AleaJactaEst
战争是一个不必要的事件，它的失败，使尼赫鲁很快在羞愤中死去。在这个之前，建国的兴奋冷却后，其他斗争开始激化。只提一个阶级斗争和地域斗争的例子。
安贝卡博士出身印度最底层的贱民阶层（不可接触者，甘地倡议叫他们神之子，以后还会专门谈到） ，后来在美国和英国读书。在尼赫鲁的政府中出任印度首任司法部长。他为贱民在各级政府和学校中争取了很多“确保名额” .后来看清了尼赫鲁和右派妥协，在解放贱民方面说的多做的少的面目，愤而辞职，在五六年临死前率领百万贱民改宗，脱离印度教，加入佛教。由于佛教在印度本以基本绝迹。这些人被成为所谓新佛教徒。这一举动，是他个人思想发展的结果，也为他毕生从事的解放运动争取了道德高度。因为他的追随者本来可以几乎无竞争地享有“确保名额” ，一旦改宗，就失去资格，把名额让给了其他没有改宗的贱民。以后会看到，在印度教育的机会和政府职位，对一个贱民意味者什么。今天很多对左右政治斗争厌倦了的印度知识分子，对佛教情有独钟，不是没有原因的。婆罗门出身的尼赫鲁本人也心仪佛教。
印度以语言划州，南方四州都属于达罗毗荼语系。在独立前就有知识分子宣传尊崇本地的达罗毗荼文化，反抗西方文化，和北方的印地语加婆罗门的雅利安文化的渗透。这种文化运动由安那杜赖领导建立DMK党而转为政治运动。其结果，是把最先被西方殖民的地方，变成印度较高扬本土特色，以自己语言文化自豪的地方。尤其以泰米而纳德为南方达罗毗荼文化的大本营。以后还要介绍。大家在美国和东南亚遇到的印度人，吃IT饭的，南方人居多。IT之都搬家罗尔，就在南方的安的拉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