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达八年的持久恋之后,母亲以二十四岁的炙热青春义无反顾地嫁给了我的父亲。
母亲按辈份应该喊父亲“表叔”,虽然是八杆子也打不着的亲戚,却直接影响了他们的婚前和婚后的生活。打结婚后,奶奶脸上的冰霜就没解冻过。两年后我姐姐哇哇落地了,奶奶的冰霜冻得更加结实了。
那时候爸爸在外地当建筑工人,总是匆匆回来又匆匆走了,生活的重担全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她却从来没有抱怨过,对奶奶也始终敬重有礼,从未说过半个“不”字。直到怀上了我,五个月了,奶奶请人一算,说还是个女孩,于是龙颜大怒,一道圣旨命令妈妈把我做掉。
我妈妈就拉上我小姑去了医院。没想到那天起杀心的人真多,妈妈排在了最后。到了傍晚我开始急了,狠狠地踹了她一脚。这一脚把她潜在的母爱全部唤醒了,说什么也不肯待下去,拉上我小姑义无反顾地回了家。
等到我十个月了,母亲就带上我们姐俩去找父亲,要把他从马鞍山揪回来。她一手抱着我,一手扯着刚两岁的姐姐,还带着两个箱子。从家到车站,她硬是先把一个箱子拎到稍远一些的地方,再回头去拎另一个箱子。两岁的姐姐在前面看着,妈妈的怀里还抱着只会乱哭的我。
就这样,我们母女三人和两只箱子成功地到达了马鞍山,把爸爸给“抓”了回来。
妈妈不识字,只上过一年半学。我上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早上,妈妈给了我两张纸条,神神秘秘地说:“你给我写两个名字。”我问她:“什么名字?”她支支吾吾地说:“嗯,——就写‘董标福’和‘李香云’吧!”我就写了,递给她。她拿了过来,揉成一团,放到兜里。早上烧饭的时候,我看见她偷偷地把纸团掏出来,塞到炉膛里烧了。
晚上很晚的时候,妈妈卖菜回来,把我们姐俩叫到一起,有些慌乱地说:“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们姐俩都给烧死了——给我吓得半夜没睡着觉。我听你姥爷说过,夜里做梦死亲人,只要找两个替死鬼的名字,写到纸上,放火里烧了,就可以躲过去。”
我和姐姐听了,都惊奇得不得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许久,母亲又叹息着说:“那个叫董标福和李香云的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出什么事……”
我上初中时,考上了市重点中学三中。三中是个百年老校,很有些历史底蕴。但我的小学班主任却打起了主意,跟我说三中太远,骑车子很危险,还说我们班的XXX哥哥就是在骑车去三中上学的路上被车撞死的。他把这话又告诉了父亲,父亲也开始犹豫起来。然后班主任就趁热打铁,劝我改上另一所不太好的二中,让他侄女顶我的名额去三中。父亲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一个劲地劝说母亲让我去二中上。
母亲虽然心里不甘,却又真的怕我出什么事。她就跟我说:“明天我跟你一块去三中看看,你要是喜欢,就去三中上。”
第二天,她骑着一辆大车子,我骑着一辆小车子,母女二人上了路。一路上,有说有笑,夕阳斜照着历经百年的奎星阁和文峰塔,夏日的暖风扑面吹来。等穿过一阵蛛丝网一样的巷道,三中古老的校门赫然伫立在眼前。进到里面才觉得“豁然开朗”,校园很大,很肃穆,像一位正直的老人威严不可侵犯。我一下子就爱上她,回头跟母亲欣喜地说:“我要上三中!”
考上大学了,我满心都是离开家到远方去的欣喜。那一天,母亲帮我收拾行李,随意地问了我一句:“等去了大学会不会想家?”我正往箱子里塞着要带过去的书,头都没抬地回答道:“肯定不想。”那时的我年少无知,全然没有注意到平时大大咧咧的母亲那一刻是怎样的安静。等到我再看她时,她的眼眶里早充满了泪水。
那些泪水,到现在还让我无法忘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