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苏
水大抵可以看成苏州的灵魂，一湾清溪抱城，万户人家枕河。撑一只小舟，唱一曲吴歌，水便在歌声里荡漾开，一波一折叩击着花岗岩的驳岸，于是桃花落英，几片粉色的花瓣浮沉在水上，婀娜的姿态仿是人面桃花的少女，妩媚着撩人心尖，低首的柳叶儿终忍不住，伸长了纤纤绿手，轻浮地拂弄。于是杜荀鹤叹道：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这诗意境有点幽雅，让人读了不免浮想联翩，没有到过江南的文人骚客，落下的笔端也便是这水的涟漪，花的幽香。想象中的水乡也该是这样柔软的，好比美丽的女子需要用水做的来诠释。那刀光剑影似乎和这个城市没有了联系，后院深闺才是她的特色，恰好象一曲竹笛伴着那水磨的昆腔，舞动的是白绫的水袖，演绎的是才子佳人，至于歌舞人的辛酸是没有想过的。
想象中的水城，高塔在前，隐隐绰绰，小巷在后，曲曲弯弯，那石桥架在塔和巷的中间，说是道彩虹却还是鄙薄了它，因为走过这石桥，天堂也就在你的脚下，而走进天堂你才明白，无奈是什么。
素来喜欢平淡冲和的文章，一如知堂的文章，娓娓道来，不紧不慢，如果没有多看过几本书，照例会感觉索然无味，平淡之中的隽永，仿佛温水冲就的碧螺春茶，慢品细味，才知醇厚和沁心是什么，若是大口解渴，这茶水不过是淡且无味的。
徜徉在天堂的街市，古朴和深邃早湮灭在花红和柳绿中，喧哗和骚动成为此时天堂的旋律，偶然出现在街头巷尾的一处古屋，除了好奇瞥去一眼，有谁会知道这些深宅里面的故事。
二十年代的大上海流行过一句俗语语，叫作“宁可不讨小老婆，不可不读《礼拜六》”。这话是要用苏州方言讲的，因为比较压韵好听，能够充分显现吴侬软语的媚态。《礼拜六》的文章一般就是被正统文人所不屑的鸳鸯蝴蝶派文章，文化人是不要看的。只是杂志的销量到是火爆，比那个《新青年》或者《雨丝》不知要好多少。对于这样的没文化品位的杂志，有责任心的又缺少人气的大作家自然口诛加笔伐。周氏兄弟是南北新文化的领袖级人物，对这样的下流货色也是需要指点下江山的。不过，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在文人那里嗤之以鼻，而在大众眼里还是比那名家的小说好看，钱在他们手里，人家愿意掏出买那个好看的小说，真的是急死忧国忧民的大家。
可惜文人还是不能够放下心里的高雅，风骚的意境毕竟是读了几本书写了几篇文的人的梦想。这很像清初艳情小说泛滥，却没有一个写的人敢属上自己的真实姓名，不是古杭艳艳生，西湖渔隐主人，要不就是古吴素庵主人，古吴墨浪子。说穿了他们自己也看不起这样的小说，信心不足又自惭形秽。所以当时没有几个作家，希望自己的小说和鸳鸯蝴蝶派有瓜葛，即便真写的人，也是矢口否认。包天笑是这样，范烟桥是这样，周瘦鹃自然也难脱其俗。其实他们几个都有极好旧文底子的作家，只是时代的巨变，文风的突然刹车，一时无法跟进而已，做这样的文章除了消遣外，也是养家的生计。恰恰这时代的变化不是每个国人都能够跟上的，赤膊的女人的小说总是比教人如何生活的更有乐趣。
于是在创作言情小说的时候，周瘦鹃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他费了极大心血和心思，翻译了一本《欧美小说丛刊》的小说，说他费心思是因为他把翻译好的集子，送到了北京的教育部审查。周作人在《鲁迅与周瘦鹃》的短文中说，本来无此必要，但审核准之以，算是版权确定，有了保障，也是有益无损的事情。而没有预料的是，这一审居然审出个鲁迅与周瘦鹃的佳话来。可惜当时这则佳话没有人知道，实在是因为这只是鲁迅在教育部当小科长的工作而已，兴许连印象也是没有的，偏是那个知堂在晚年想到的太多了。短文才出，让苏州的蝴蝶文人乐个半死。
那时的知堂老人，已经没有二十年前的领袖群纶的风度了，甚至他已经不能够用自己的姓名，或者用知堂这个笔名来发表文章了。他在为香港《亦报》写专栏的时候，用鹤生的笔名挖出了这节往事，说是鲁迅见到这样的文章很是开心，“特别携给会馆，仔细研究，几经斟酌，乃拟定一则审查意见书，随教育部发表的便是……但鲁迅先生当时对他却是很有好意，大约有点空谷足音之感，希望他继续做下去的予褒奖”。
周瘦鹃对这迟来的消息，颇为激动，他在《一瓣心香拜鲁迅》中写到：追念他，景仰他，因为我对他老人家是有文字知己之感的。对于放弃小说创作多年的他，早已是名动世界的园艺盆景大师，用吴语说起来这话有点发嗲的味道，鲁迅之赞是多半是因自己《域外小说集》的失败，忽然间看到类似倾向的翻译小说，才有“空谷足音之感”吧，对于“礼拜六”的消遣文学他老人家还是不屑一顾的。
苏州的地方毕竟是水太多了，一点微风便会引起涟漪阵阵，那平淡野趣之心也就那样骚动不止。四九年后，周瘦鹃可能是苏州最活跃的老辈文化人了，两度进京面圣，毛泽东居然能够知道这个旧上海的蝴蝶作家，一根纸烟，几缕青丝，笑论昨日今朝。那烟是没有吸完的，被他用手绢包起来，千里之遥带回吴中，想来这就是“爱莲堂”的另一至宝了。
有毛泽东这样的特殊礼遇，还有忽传而来的鲁迅赞语，一时间周家的兰石小筑成为苏州城的胜地，各路大员纷至踏来，国家元首，军队元帅，内阁政要，一本嘉宾留言册成为“爱练堂”的至宝。他们当然不是来看周瘦鹃的，也不是来读鸳鸯蝴蝶的，他们要看的是经他手里摆弄出的苏州盆景，花花草草，这玩意可是在“万国博览会”得过金奖的。或许是老天不忍心城里散落的那几处宅子，怕它们会毁在一夕，所以才让周瘦鹃在他的晚年走红了一把，由他和那群诗书朋友来主持修复苏州的古典园林。
树大了便容易招风，猪肥了也就是拉出去屠宰的时候了。苏州人的温文儒雅，苏州人的怜惜文化，真的也只是说说而已的。革命风暴袭来，这样的元老级旧文人，岂是凭那半枝湮灭的纸烟，一只烂地没有尸骨的芒果所能够解救的，他喜欢的那个年轻文人陆文夫，脖子里也挂上了“新鸳鸯蝴蝶”的牌子，他这个老牌的也只剩跳井水遁一条路了。
那井水是用来浇花的，石头的井栏凿着小篆的字形，也许在栏口还有深刻的缆绳印。那水是清醇的，冬暖夏凉，雪天时吊起的水，还冒着雾气，散着温暖；三伏里把西瓜装在网兜里，再填上块废石菜玉，沉到井底。等着太阳偏了西，把西瓜拉上来，去了两头，取了紫铜的薄壁圆筒，从一头切入，那瓜的肉心也就下来了。靠着藤椅，挥着蒲扇，拈了一片白沙的黄金瓜，放进嘴里，那个惬意啊！
八月的天实在火辣难熬，纵身一跃也就没有了烦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