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分类:
子分类:
返回
名师互学网用户登录
快速导航关闭
当前搜索
当前分类
子分类
实用工具
热门搜索
名师互学网 > 高中 > 高中语文 > 高中语文知识点

杨绛:陈衡哲,我至今还想念她(三)

杨绛:陈衡哲,我至今还想念她(三)

一次很亲近的聚谈

林同济不仅带了他已经离婚的洋夫人,还带了离婚夫人的女朋友(一个二十多岁的美国姑娘)同来。大家就改用英语谈话。胡适说他正在收集怕老婆的故事。他说只有日本和德国没有这类故事。他说:“有怕老婆的故事,就说明女人实际上的权力不输于男人。”我记不准这话是当着林同济等客人谈的,还是他们走了以后谈的。现在没有钟书帮我回忆,就存疑吧。闯席的客人喝过咖啡,礼貌性地用过点心,坐一会儿就告辞了。

走了三个外客,剩下的主人客人很自在地把坐椅挪近沙发,围坐一处,很亲近地谈天说地。谈近事,谈铁托,谈苏联,谈知识分子的前途等等。

谈近事,胡适跌足叹恨烧掉了他的书信。尤其内中一信是自称“你的学生×××”写的。胡适说,“这一封信烧掉,太可惜了。”

当时五个人代表三个家。我们家是打定主意留在国内不走的。任、陈两位倾向于不走,胡适却是不便留下的。我们和任、陈两位很亲密,他们和胡适又是很亲密的老友,所以这个定局,大家都心照不宣。那时反映苏联铁幕后情况的英文小说,我们大致都读过。知识分子将面临什么命运是我们最关心的事,因为我们都是面临新局面的知识分子。我们相聚谈论,谈得很认真,也很亲密,像说悄悄话。

那天胡适得出席一个晚宴,主人家的汽车来接他了。胡适忙起身告辞。我们也都站起来送他。任先生和钟书送他到门口。陈衡哲站起身又坐回沙发里。我就陪她坐着。我记得胡适一手拿着帽子,走近门口又折回来,走到摆着几盘点心的桌子旁边,带几分顽皮,用手指把一盘芝麻烧饼戳了一下,用地道的上海话说:“‘蟹壳黄’也拿出来了。”说完,笑嘻嘻地一溜烟跑往门口,由任先生和钟书送出门(门外就是楼梯)。

陈先生略有点儿不高兴,对我说:“适之spoilt(宠坏)了,‘蟹壳黄’也勿能吃了。”

我只笑笑,没敢说什么。“蟹壳黄”又香又脆,做早点我很爱吃。可是作为茶点确是不合适。谁吃这么大的一个芝麻烧饼呢!所以那盘烧饼保持原状,谁都没碰。不过我觉得胡适是临走故意回来惹她一下。

钟书陪任先生送客回来,我也卷上两条毛巾和钟书一起回家。我回家和钟书说:“胡适真是个交际家,一下子对我背出一大串叔叔姑母。他在乎人家称‘你的学生’,他就自称是我爸爸的学生。我可从没听见爸爸说过胡适是他的学生。”钟书为胡适辩解说:胡适曾向顾廷龙打听杨绛其人;顾告诉他说,“名父之女,老圃先生的女儿,钱钟书的夫人。”我认为事先打听,也是交际家的交际之道。不过钟书为我考证了一番,说胡适并未乱认老师,只是我爸爸决不会说“我的学生胡适之”。

我因为久闻胡适大名,偶尔又常听到家里人谈起他,他还曾到过我家,我确是很想见见他。所以这次茶叙见面,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至于胡适,他见过的人很多,未必记得我们两个。他在亲密的老友家那番“不足为外人道”的谈论中,他说的话最多。我们虽然参与,却是说得少,听得多,不会叫他忘不了。以后钟书还参加了一个送别胡适的宴会,同席有郑振铎;客人不少呢,同席的人是不易一一记住的。据唐德刚记胡适评钱钟书的《宋诗选注》时,胡适说,“我没见过他”,这很可能是“贵人善忘”。但是他同时又说,“大陆上正在‘清算’他”,凭这句话,我倒怀疑胡适并未忘记。他自己隔岸挨骂,可以不理会。但身处大陆而遭“清算”,照他和我们“吃tea”那晚的理解,是很严重的事。他说“我没见过他”,我怀疑是故意的。其实,我们虽然挨批挨斗,却从未挨过“清算”。

她说还欠我一封信

有一次,任先生晚间有个应酬而陈先生懒得去,她邀我陪她在家里吃个“便饭”,只我们两个人。我去了。大概只有我可以去吃她的“便饭”,而真的“便”,因为我们的饭量一样小。我也只用小小的饭碗盛半碗饭。菜量也一样小。我们吃得少,也吃得慢。话倒是谈了很多。谈些什么现在记不起了。有一件事,她欲说又止,又忍不住要说。她问我能不能守秘密。我说能。她想了想,笑着说,“这钱钟书也不告诉,行吗?”我斟酌了一番,说“可以”。她就告诉了我一件事。我回家,钟书正在等我。我说,“陈衡哲今晚告诉我一件事,叫我连你也不告诉,我答应她了。”钟书很好,一句也没问。

既是秘密,我就埋藏在心里。事隔多年,很自然地由埋没而淡忘了。我记住的,只是她和我对坐吃饭密谈,且谈且笑的情景。

一九四九年的八月间,钟书和我得到清华大学给我们两人的聘约。钟书说,也许我换换空气,身体会好。我们是八月底离开上海的。我还记得末一次在陈衡哲家参加的那个晚宴,客人有一大圆桌。她要量血压,约了一位医生带着量血压器去。可是医生是忙人,不及等到客人散尽;而陈衡哲不好意思当着客大量血压,所以她预先和我商定,只算是我要量血压,她特地约了医生。到我量血压的时候,她就凑上来也量量。我们就是这样安排的。那晚钟书和我一同赴宴。

陈先生血压正常,我的血压却意外地高。陈先生一再叮嘱,叫我吃素,但不必吃净素。她笑着对我和钟书讲有关吃素的趣事。提倡素食的李石曾定要他的新夫人吃素。新夫人嘴里淡出鸟来,只好偷偷儿到别人家去开荤。李石曾住燕园,和我们家是紧邻。解放军过河之前,他们家就搬走了,进驻了解放军。

我们到了清华,我和莎菲先生还经常通信,只是不敢畅所欲言了。“三反运动”(当时称“洗澡”)之后,我更加拘束,拿着笔不知怎么写,语言似乎僵死了。我不会虚伪,也不愿敷衍,我和她能说什么呢?我和她继续通信是很勉强的。

随后是“三校合并”,我们由清华大学迁入新北大的中关园小平房。钟书那时借调到城里,参加翻译毛选工作。有一天任鸿隽先生和竺可桢先生同来看钟书。钟书在城里。我以前虽然经常到任先生家去,我只为他带鸡肉包子,只和陈衡哲说话,我不会和名人学者谈话。那天,我活是一个家庭妇女,奉茶陪坐之外,应对几句就没话可说。钟书是等不回来的,他们坐一会儿就走了,我心上直抱歉。从此我没有再见到任先生。他是一九六一年去世的。我留下的是任先生赏我的墨宝,我征得他子女的同意,复印了作为本文附录,希望任先生的诗集能早日问世。

一九六二年八月,我家迁入干面胡同新建的宿舍大楼。夏鼐先生和我们同住一个单元。大约一两年之后,他一次出差上海归来,对我说,陈衡哲先生托他捎来口信,说她还欠我一封信,但是她眼睛将近失明,不能亲自写信了,只好让她女儿代笔了。我知道他们的孝顺女儿任以书女士是特地从美国回来侍奉双亲的。我后来和她通过一次或两次信。到“文化大革命”,我和陈先生就完全失去联系。在我们“流亡”期间,一九七六年一月,我们从报上得知她去世的噩耗。

我和陈衡哲经常聚会的日子并不长,只几个月,不足半年。为什么我们之间,那么勉强的通信还维持了这么多年呢。只因为我很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之间确曾有过一段不易忘记的交情。我至今还想念她。

转载请注明:文章转载自 www.mshxw.com
本文地址:https://www.mshxw.com/gaozhong/555084.html

高中语文知识点相关栏目本月热门文章

我们一直用心在做
关于我们 文章归档 网站地图 联系我们

版权所有 (c)2021-2022 MSHXW.COM

ICP备案号:晋ICP备2021003244-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