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已经说过,王昆是孙铮最敬重的一个朋友。在20世纪末最后几年与笔者几近百次的交谈中,孙铮老人口中出现频率较高的,除了莫朴,大概就是王昆了。
孙铮对于王昆的评价是侠肝义胆,一身正气,对同志对朋友一片真情,不掺一点水;孙铮对王昆的又一评价是:她是中国现代文化史上一个杰出的艺术家。
应该说,孙铮对王昆的评价是公允的。王昆所塑造的“白毛女”等艺术形象,肯定会在中国艺术史上留下光彩的一页。不过,1925年,当这个杰出艺术家出生的时候,却连一根头发也没有,像个“肉疙瘩”。这尊容让她的父亲王德寿沮丧无比。河北唐县人风俗,生了孩子要给外婆家送一包“芝麻盐”。生了这么一个“肉疙瘩”,王德寿连送“芝麻盐”的勇气也提不起来了。无奈之下,王昆的祖父只好把这任务交给王昆的三叔,也就是后来的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王鹤寿了。
所幸的是“肉疙瘩”不到5岁就出落成“眉是眉眼是眼的”。她天性聪敏,从小就喜欢唱歌、喜欢看戏、喜欢演戏,外婆、婶子门总喜欢笑呵呵地骂她:总有一天要把你卖给唱戏的!
乡里女人的笑骂当然属于插科打诨,本来就不以为凭的。谁也不曾想到,抗日战争爆发后,唐县“妇女抗日救国会筹委会”选举,13岁的王昆由于用唱歌的形式动员三四个小伙子参加了八路军,竟然一举当选为筹委会的宣传部长兼总务部长;尤其使人不敢预料的是,“西北战地服务团”副主任、音乐家周巍峙在唐县下带子村一个群众大会上听了王昆的演唱后,竟然立即决定“把这个小同志吸收到西战团来!”
1938年11月“西战团”再度开赴前线时,作为创始人的丁玲留在延安,率队前往晋察冀的任务就落在副主任周巍峙身上。周巍峙1916年生于江苏东台,11岁随父母迁居上海。他1935年投身救亡音乐运动,到抗战爆发,已经是一个很有点名气的音乐家。他谱写的《上刺刀》等,曾作为山西新军“决死队”的军歌,流传一时。他又是个少年老成的人,处事小心谨慎。他果断地决定把14岁的小丫头王昆吸收进“西战团”,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这小姑娘清风一样的歌声把我感动了。”诗人田间当时兼管记写“西战团大事记”,这天,他用诗性的语言写了这么几行字:
1939年4月14日, 河北唐县通天河畔管家佐, 王昆
来团工作。
这天王昆刚满14岁,从此开始了她多彩的艺术人生。
“西战团”奉调回延安时,王昆已经是个拥有两年党龄的共产党员了。那时她已与周巍峙结婚,一到延安,就享受到一同小窑洞的“待遇”。“西战团”撤销后,王昆也就成了鲁艺工作团一个年轻的团员。
这年王昆19岁,瘦骨伶仃,两个丫丫辫,地地道道的农村女娃子。当时,延安的秧歌扭得正火,延安的民歌也唱得正火。王昆很快就被西北高原高亢的民间歌唱吸引住了。她跟着民间艺人唱秦腔、唱眉户、唱信天游,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于是,桥儿沟的山坡坡上、莜麦地里、小河滩头便不时地响起了她银铃一般的歌声。
王昆唱得好开心。可是后来她忽然发觉,在她唱歌时总有个男人在不远不近地傻站着盯她的梢。王昆刚从战场上下来,当然也不怕别人动什么坏脑筋。但天不亮就让一个男人老盯着总也不那么舒服。
她没料到这傻盯着她的男人就是张鲁,更没有料到在盯了几天梢之后,张鲁竟登堂入室地走进了她的家门。
张鲁告诉她:《白毛女》第一稿拉出来后,扮演喜儿的是当时延安的名演员林白。但林白这回病了,剧组正在为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而着急呢;张鲁又告诉她:他听她唱了几天的歌,觉得她的音律宽、准,但是前几天都是零零星星,希望她正儿八经地唱几段听听。
王昆乐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她并不在乎演不演喜儿,但一个同志愿意听她唱歌,就已经很使她高兴了。
她唱了一大串,张鲁也唱了一大串,信天游、眉户、梆子、秦腔。张鲁本来就有个好嗓子,《黄河大合唱》“河边对口唱”中,他唱那个张老三,很得冼星海的赏识。这会儿又加上王昆的民歌风,窑洞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北风吹”被张庚认可之后,张鲁立即找到了王昆,而等王昆一曲歌罢,眉头皱了一个多月的张庚终于喊出了他那句“就是她(它)了!”虽然人们一时还吃不准张庚所谓的她(它)是指王昆还是指曲谱,但人们心里明白,战士已经通过了雷区,冲锋的时刻就要到了!
歌剧是一门综合艺术。如果剧本是一剧之本,是内核;音乐是血脉,是潜质;那么,导演、表演就是灵魂了。因为归根结底,剧本的内核,音乐的血脉要通过演员的表演、演员的气质将之形象地外化,观众是通过演员的表演来认识剧本,而不是通过阅读剧本来认识剧本。戏剧(包括歌剧)圈子里所谓的“二度创作”,对于戏剧来说,应该是一种最重要的创作。当然这又是题外话,本书作为一部文学作品,我们没有过多阐释的必要。
总之,周扬、张庚们在调兵遣将组织《白毛女》创作班子时,一点也不敢放松对于导演、演员、舞美、服装、化妆……等成员的选拔。在《白毛女》创作组中,几乎包含了延安文艺界大部的精英,1998年4月23日,年近八旬的孙铮老人在同我谈起这个创作班子时,依然眉飞色舞,十分动情。她说:
《白毛女》创作班子,是当时“鲁艺”最强的班子了。导演王滨、王大化、舒强。王滨在延安导过《带枪的人》、《蠢货》;王大化既导又演,《兄妹开荒》、《拥军花鼓》都是他挑大梁。舒强是音乐家舒模的弟弟,对斯坦尼夫体系的研究很有见地。《白毛女》第一稿时,由林白演喜儿,到第二稿时,林白怀孕了,妊娠反应非常厉害,根本没法排戏。鲁艺音乐系老师唐若王文音色很好,很抒情,但她唱洋嗓子,张庚要求乡土味,她少了一点。后来选中了王昆。凌子风多才多艺,既会导,又会演,又会画,很能折腾,我们叫他凌疯子。由他演杨白劳。陈强当时还没有结婚,挺潇洒的,由他演黄世仁。邱力演大婶。韩冰演张二婶。李百万演大春。开始决定由我演黄母,可演到后来我也怀孕了。我不想进妈妈队,想把孩子打掉。莫朴没同意,我心里很不乐意。后来张庚知道了,说:你去搞服装!于是就由李波接着我演黄母。李波山西人,原来是个工人。她同王大化第一个演《兄妹开荒》,很投入,是个演戏的材料。剧组不仅作曲家是优质的,乐队也是当时延安第优质的教师。向隅抗战前就是上海音专的教授,解放后担任总政歌舞团团长。时乐蒙拉小提琴,李元庆拉大提琴。李元庆是钱学森的表弟,是周恩来专门请他和夫人李肖一块到延安的。他到延安后,凡有欢迎外宾的演出,节目中都有李元庆的大提琴独奏。剧组的舞美设计是“鲁艺”戏剧系的老师钟敬之。干木工活的是何文今,解放后还担任了科教电影厂的厂长……
人才荟萃,群贤毕至,歌剧《白毛女》进入了最后的冲刺。1945年4月28日,也就是党的七大召开的前一天,《白毛女》在延安中央党校礼堂举行了首场演出。来自全国的527名正式代表、908名列席代表以及延安各机关的首长,几乎倾巢而出,观看首场的演出。毛泽东来晚了些,他不声不响地进入自己的座位。朱德来了,刘少奇来了,周恩来来了,陈毅来了,叶剑英来了……
看着台下那么多熟悉的面庞,演员们都不由得有点紧张,尤其是王昆,19岁的女孩到底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场面。然而,当“北风吹”的旋律奏响之后,她立即沉浸到悲惨的故事之中,凄婉的歌声像甘冽的山泉一样,婉转地流淌出来。
几乎所有的观众都沉浸在白毛女感人情怀的悲剧中,当黄世仁在白虎堂向喜儿施暴时,首长席后面的几个女同志失声痛哭。李富春转身劝解说:“同志们呐,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是演戏啊!”可等到说完,他的声音中也已经充满了悲怆。
人们进入了忘我的境界。在帷幕徐徐合拢的那一刻,那些运筹帷幄咤叱风云的领袖们,那些金戈铁马的将军们,也终于按捺不住流下了晶莹的泪水。
雷动的掌声展示着演出的成功。当时延安还没有演完戏首长上台接见演职员的习惯,一般都是全剧终了时,观众鼓完掌就走人。
这天却破了例。演出结束后,周恩来、邓颖超、罗瑞卿、刘澜涛……一齐走进后台,向剧组表示祝贺。当周恩来得知整个剧组只有王昆一个人因唱段太多才能享受吃两个生鸡蛋的待遇时,立即感慨万千地“许愿”:“同志们那,你们真是太辛苦了!真是对不住你们啊!将来我们有条件了,一定改善大家的生活!”
首次演出获得了极大的成功。第二天一早,中央办公厅就派专人来向“鲁艺”传达中央领导同志的观感。第一,主题好,是一个好戏,而且非常合时宜。第二,艺术上成功,情节真实,音乐有民族风格。第三,黄世仁罪大恶极应该枪毙。中央办公厅的同志还就第三点意见做了专门的解释:“中国革命的首要问题是农民问题,也就是反抗地主阶级剥削的问题。这个戏已经很好地反映了这个问题。抗战胜利后民族矛盾将退为次要矛盾,阶级矛盾必然尖锐起来上升为主要矛盾。黄世仁如此作恶多端还不枪毙了他?说明作者还不敢发动群众。同志们,我们这样做,是会犯右倾机会主义错误的呀!”中央办公厅当时没有明确这是哪位领导同志的意见,直到很久之后演员们才知道,这实际上是刘少奇的观点。
在以后的演出中,黄世仁、穆仁智就被当场枪毙了,观众于是人心大快。人心大快的观众于是刮起了一股《白毛女》旋风,延安唱红了,陕北唱红了,解放区唱红了,全中国唱红了!一部戏能那样深入那样普及那样烩炙人口对历史发展产生那样大的影响,在中国现代戏剧史上,《白毛女》肯定是当之无愧地首屈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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