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经营伐商计
与帝辛的勇武自负相比,姬昌可以说是另一个极端。从史书的描述来看,他文质彬彬,谦逊小心而又深藏不露,若非如此,岂能安然脱困归国?这两个人颇似近代欧洲的查理十二和彼得大帝:一个专注于武功,虽称霸一时,终于身败名裂;一个致力于文治,最终翦灭强敌,建立了不朽的事业。
姬昌治理周国前后垂五十年,选贤与能,招徕重用了谋略过人的吕尚(即后世传说中的姜太公)、散宜生、太颠、闳夭、南宫适等贤才,建立起一个团结而高效率的政治统治集团。他归国后,并没有立即出兵四伐,而首先在国内修整内政,宣扬德教,巩固了统治基础,也在诸侯间赢得了“仁义”的美名。不少邻近的方国都来请周国调停争端。姬昌趁机大搞统一战线,而各国由于要供应商朝攻打东夷的大量军队和物资,又受到商王的猜忌和钳制,早已苦不堪言,当然也乐于向“西伯”靠拢。史称西伯“三分天下有其二”,虽然不免夸张,但也反映出周国的势力已经发展到了可以和商朝分庭抗礼的地步。
同时,姬昌及其幕僚又开始抓意识形态,为灭商大业奠定思想基础,商王宣称自己的王权得自“天命”,周人就讲“天命无常,惟德是辅”,说商王无德,西伯有德,所以天命已经转移到姬昌身上,前1056年就是姬昌“受命”元年,于是姬昌也对内称王,是为文王。另一方面,文王对商朝仍然小心翼翼,殷勤贡奉,甚至在自家祠堂祭祀商朝先王(今天,在周原还有相关的甲骨文出土),以麻痹帝辛的耳目。文王据说被关在里的时候作了 《周易》 ,自然深谙与时变化之道,知道如何把握出兵的最佳时机。
对此,帝辛并非完全没有警觉。 《左传》 载,帝辛曾移兵西陲,在黎(今山西长治)举行军事演习,明显是针对日益扩张的周国而发。然而时机不巧,东夷再次发动叛乱,帝辛不得不调兵东向,去弹压东夷。商的西部边防空虚,文王出兵的时机到了。
前1055年,文王“受命”第二年,出兵伐犬戎,翌年,又讨伐侵凌邻国的密须,二者皆在周国的西北部,远离商朝中心地带。文王征伐它们,解除了伐商的后顾之忧。随即,文王在东方开始了一连串军事行动,揭开了灭商战争的序幕。前1053年,文王出兵东向攻黎,前1052年,攻于阝(今河南沁阳),前1051年,攻崇(今河南嵩县),三战皆克。从地图上可以看到,这几个据点从北到南呈扇形将商的王畿包围起来,切断了商王朝同西部属国的联系,同时,也据有了出关中的崤函狭道(后来的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抢占了伊洛一带作为桥头堡,此后就可以直插商朝的心脏—朝歌了。同年,文王迁都于丰(今陕西西安西南角),这里较岐下的周原,更不受戎狄的侵扰而有利于出兵东向,至此,文王伐商的战略部署已经基本完成。
《尚书》 载,文王克黎后,商臣祖伊向帝辛告急,帝辛颇不以为然地说:“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哎呀!我不是生来就有天命么)!”帝辛刚愎自用的性格在此暴露无遗。不过,帝辛未能及时采取有效的防范措施,可能主要是因为陷入东方战争的泥淖,无力在两线同时作战。他此时无疑已经清楚了西伯的野心,目前的问题只是何时能腾出手来收拾对方。
正在这关系微妙的节骨眼上,前1050年,文王忽然逝世,世子姬发继位,是为武王。武王继位后,破例没有改元,以示仍秉承文王之天命,继续利用商朝暂时无暇西顾的良机向东扩张。
前1048年,文王受命九年,武王出兵崤函,到中原与其他诸侯国会盟。会盟的地点在黄河北岸的一个渡口,后来因此被称为“盟津(今河南孟县)”。 《史记》 中说“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其实不是什么“不期而会”,据甲骨文所揭,此次出兵早有联络,关中和江汉间的许多方国都有参与,但诸侯恐怕并无八百之多,从牧野之战的情况看,基本上都是西南方的羌、戎各国。一些学者据此认为,这次伐商的实质是东西方两大族系的斗争。
“盟津观兵”时,武王自导自演了不少好戏。他出兵时,将文王的灵位摆在中军的战车上,自称“太子发”,说是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主。在到达盟津后,周军与诸侯进行了联合军事演习,其间祥瑞屡出,在渡黄河时,白鱼跃入武王舟中,据说象征商军落入武王之手,后来又有一道火焰化为赤鸟,飞到武王的营帐上鸣叫,又象征周德的昌盛。后来,不少诸侯都建议武王乘机一举灭商。武王却说:“你们不知道天命,现在还不到灭商的时候。”于是各诸侯班师回国。
武王何以不趁此时一举攻下朝歌?从史书中的蛛丝马迹推测,一方面,似乎武王掌握朝歌的重要情报,得知此时殷商尚有一定实力,不可轻伐;另一方面,威德素著的文王已死,嗣位的武王威信未立,其他诸侯未必听话,所以武王不敢改元,甚至连出兵都要奉文王的灵位为主,都是在打“文”。这场会盟中周人大搞“祥瑞”,无非是为了确立武王“天命所归”的至高地位,这也需要时间才能巩固。从敌我双方来说,都还没有到正式交战的时机。不过,这个时机很快就会到来。[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