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就要到了，谨以此文献给我那朴实、可亲的婆婆，献给全天下的妈妈，祝她们永远健康、平安、快乐！
第一次见婆婆，还是和老公热恋的时候。
那是冬天，坐着村里特有的交通工具——三轮车到了家里已经是晚上。农村的夜晚分外地黑，只有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几缕昏黄的灯光。婆婆早已拿着手电筒等在大门口，看到我下车马上上前亲热地挽着我的胳膊，由于天太黑，我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只隐约能够感觉出身材很胖，几乎是把我“架”到屋子里去的。
进了屋，才仔细端祥婆婆：一米六二、六三的样子，很胖；可能因为太胖的原因，站在那里，肚子向前微微腆着；两肩一高一低，可能是长期劳作形成的结果；再看她的脸，和所有的农村妇女一样，因为常年在田里劳作，经受风吹日晒，脸上红红的；眼睛不大，因为不善言辞似乎还流露出些许羞涩；说话时，似乎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一会儿拉拉衣角，一会拢拢头发，你若注视着她，便会更加无措……我当时有些好笑地想，真是一个朴实的女人啊。
在以后没结婚前和老公相处的几年里，随着随老公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对婆婆的了解也逐渐多了起来：“酷爱”唠叨，几乎每次都要他的宝贝儿子“厉声喝止”，才会象做错了事的孩子那样，露出有些委屈、有些“惧怕”的眼神，欲说还休地嘟囔着停下来；有着好多年比较严重的高血压病；晕车晕得厉害。据老公讲，在我和老公结婚之前，婆婆几乎没离开过村子，最多偶尔坐村里那种四面透风的客车去镇子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总不坐车的缘故，婆婆晕车晕得非常严重，严重到即使什么东西都不吃也能从上车开始一直吐到下车，然后大概还要一天吃不进东西才能缓过来。正因为这样，婆婆非常打怵出门，如果不是老公为了我留在了城里，可能婆婆一辈子也不会到城里来一次，用她的话说，“坐车太遭罪了”。
在婆婆的眼里，老公是全天下最听话、最乖的儿子，是全天下最干净、最帅、最好的男人。我记得有一次在婆婆家里，和她一起包饺子，婆婆说：“可儿，我看出来了，你这个小丫头啊，其实是最有眼光的了。”我云山雾罩地不知所云，婆婆不紧不慢，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想喷饭的话：“你选我们家小宝（老公的乳名）啊，就是选对了！从小我就知道我大儿子最正经了……”看我笑，又更加严肃地说“真的，我告诉你，你别笑，我说的都是好话”——“好话”当然就是婆婆用来形容有哲理、有内涵的话所用的词喽，呵呵！
说到这儿，大家可能会觉得我和婆婆的关系一定好得不得了，其实呢，如果不是去年婆婆做的那个手术，可能我不会对婆婆有这么深的感情吧！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句话用在我和老公身上虽然有些言过其辞，却也多少沾边儿。谈恋爱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家里穷，上学的钱都是家里借的，可那个时候年轻，觉得只要两个人有感情，只要老公对我好，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可是等真的毕了业，参加了工作，才知道生活的不容易，才知道做什么事都离不开孔方兄。而那个时候，两个人刚参加工作，赚得都不多，再加上我大手大脚惯了，过日子不会算计，常常入不敷出，时不时还要我的父母接济一下。这种情况下，老公还会经常往家里寄钱，我虽然不是个拜金主义者，而且也算知书达理，知道为人子女要尽孝道，可是日子久了，心里渐渐生出不满，毕竟偶只是一介俗女子，难免会觉得不平：凭什么你们家里要钱，我们家里给钱；没有彩礼，我都肯“屈尊”下嫁了，还想要我怎么样……一次又一次为类似的事情吵过后，我便不由地在心里将忿恨转到了婆婆的身上，觉得她会成为我们感情的障碍，生活的负累……
不过不满归不满，我终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总不能在面子上表现出来，反而要常常做出贤惠的样子，往家里打打电话，嘘寒问暖地，每次回家还会带一些治高血压的常用药。就在我去年 月份例行“公事”，往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婆婆开玩笑地说起她“摸大鹅”的趣事，我才意识到婆婆可能生病了。
所谓“摸大鹅”，就是农村在家里孵化小鹅的笨办法，将准备孵化的鹅蛋放在箱子里，每天根据经验用手在鹅蛋上来回地抚摸一定的时间，靠人体的温度让孵出小鹅来。婆婆的玩笑是这样的：“这两天发烧，手可热了，把小鹅都热死了，40个蛋就孵出3只小鹅。你说多有意思，就孵出3只，太可笑了！……”
“妈，你说什么？你这几天一直都在发烧么？”我没等婆婆说完，就觉得好象不对劲儿，根据我所知道的常识，莫名地发烧，可不是什么好事。
“是啊，可热了，把手放在凉水可舒服了……”婆婆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还在唠唠叨叨地讲着她觉得有趣的事儿。
“妈，你到我这里检查一下吧，别耽搁了，病再严重了。”在我用我仅有的医学常识对婆婆进行简要“诊断”后，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能引起发烧的病症，而且还伴有一定程度的浮肿，我以为一定是肾出了问题，“不会是尿毒症吧”我想。
“我可不去，那坐车多难受…这过两天就好了……我都吃止痛片了……我可不去…”婆婆不以为然地，毫不考虑地回绝了我。
“不是告诉你不要什么病都吃止痛片了么？！”我几乎喊了起来，不是因为心疼，仅仅是为婆婆的愚昧；她那无所谓的态度也激怒了我，仍然不是因为担心，更多的是因为怕病严重了我们要付出更多的钱……
“……”婆婆又吱吱唔唔地说不出话了——每次我和老公说她的时候她都会这样无措。
“不行，必须得来看一下！就这样定了，这周末让小宝接你们来。”我几乎有些气急败坏了，天知道我多么不情愿做出这样的决定！
虽然说是定了，婆婆还是又在我们多次的劝说下，才终于决定放下家里的花花草草、小鸡小鹅，同意来看一下，还反复地强调：“那看一下就回来啊，周日就回来。”
结果，检查结果一出来，吓了我们一大跳：除了原来的高血压和胆结石以外，还有高血脂、冠心病、子宫肌瘤……还好比我预想的要好，肾没什么问题，不过子宫肌瘤已经非常严重，迫切需要治疗。
检查完回家的路上，大家都不怎么说话，我心情也非常不好，因为刚才问了一下，在甲级医院做这样一个小手术，手术费也要几千块，再加上婆婆年纪大，还有冠心病，可能费用还要增加。
老公试图过来安慰我，可是我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我知道以他的孝心，不可能不给婆婆做这个手术的，钱呢？不用问，肯定要我们花的，可我们目前的全部积蓄都不够。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情绪简直糟透了，以至我都连在婆婆面前掩饰一下的心情都没有，我会为一点儿事情大发脾气，婆婆说的任何话，我都听着不顺耳，毫不客气地顶回去……现在想想，真的不应该，婆婆当时承受的痛苦一定比我多，她会觉得害怕，会觉得对不起我们，还会觉得伤心……有一次我看见她背对着我们，坐在挨着窗口的床边无声地抽泣……当时看她那样，我的心不知怎么，竟疼了一下。
无论我多么的发愁，多么的不情愿，我知道，手术是一定要做的，先不说老公的坚决，即使我自己，虽然有些俗，毕竟不是狠毒的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坐视不管的，而且再三咨询之后，担心婆婆的高血压在手术中有危险，最终选了这个城市里最贵的一所医院。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筹钱、联系手术、再做一些手术前的检查……因为我的公司离医院近，这些事情理所当然就落到我的身上，我不停地穿梭在医院和单位之间，怀着复杂的心情：有不平、有委屈……好象还有些许非常柔软的、类似关心的东西。
终于可以给婆婆做手术了，早上我和老公都请了假，早早来到医院，进手术室的时候，没有象电视里演的那样用手术车推进去，是婆婆自己走进去的，所以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在外面等待的时候，可能因为没有血缘的关系吧，也没有象电视里那样难捱的感受——等待室的环境还不错，还有电视看，所以感觉时间过得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慢。不记得手术做了多久，只记得和婆婆差不多同时进手术室的人都陆续推了出来，婆婆还迟迟没有动静，连手术中间告知家属肿瘤是良性还是恶性的步骤都还没有履行，不由地心里有些慌：是不是手术出了什么意外？心里不停地想象各种最坏的结果，再不停地自己安慰自己…终于，听到喊婆婆的名字了，急忙跑到接待窗口，看到主刀医生手里托着一团血红的东西，一边用手术刀比划着一边说：“哎呀，你妈太胖了，麻醉后几个人都弄不动她……看看，这个就是切掉的子宫，这里是宫颈，这里面是瘤……”我看着那团东西，心里真的是百感交集：就是这样一个和台球差不多大小的小小的子宫，孕育了老公他们兄妹三人，而今又因为生了病，就这样把它扔掉……签了字，知道婆婆没什么危险，就安心地在外面等着缝合。
等到婆婆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我和老公赶紧迎了上去，不知道是因为手术失血还是手术室里冷的缘故，婆婆的脸象纸一样白，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麻醉药似乎已经有一点失效，婆婆已经有了一点意识，可能是刀口开始感觉痛，下意识地呻吟着。我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酸酸得，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怕公公心里难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推到监护室后，医生跟着进来，把心电监控和输氧管接好后，掀起被子来检查导尿管——所以说中国的医院是最不尊重人的，婆婆一丝不挂，屋子里还有其他病人的男家属，她就那样随便地掀被子——我一看婆婆全身上下插着的管子，不由地鼻子一酸，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不由地感慨，人啊，一旦失去了正常生活的能力，真的生不如死。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重新认识了婆婆一次，她的坚忍和她的善解人意，别人可能给她的只是一滴水，她一定会报以涌泉，哪怕我是她的儿媳。手术后，除了在麻醉药未过的时候，在不清醒的状态下不自主地哼过两声外，再没听到婆婆喊过痛，手术第二天就自己挣扎着去洗手间，看到和她一起做手术的其他床的病人，大呼小叫，掉着眼泪要打止痛针，我就问婆婆：“妈，您不痛么？”“不疼，就一点儿，能忍住，呵呵。”我还以为是因为常年劳作，身体素质好的原因呢，结果有一次我陪她去洗手间，她说什么也不肯，后来公公告诉我，因为刀口痛，去洗手间的时候婆婆很遭罪，不愿意让我看到她的样子……
婆婆在医院住了短短的九天，却让我成了“名人”，全楼层的人都知道我是个“打着灯笼难找”的“孝顺儿媳”，无论是打水还是叫医护人员，大家都格外照顾，因为婆婆逢人便说，她的儿媳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孝顺，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有那样的资格受到这样的尊重……
后来的事情，就没必要多说了，虽然我只是尽了儿女应尽的一点儿义务，婆婆却象受了我多大的恩似的，过春节的时候还说“要是没有可儿……”如何如何的，我听了心里并没有高兴，只是觉得愧疚，但我想我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做一个真正的好儿媳的。
现在，我再给婆婆打电话的时候，再不会觉得是负担了，即使听到的依然是她在话筒那边有些无措的语言，也觉得心里暖暖的。因为我知道，虽然婆婆没有那么动听的语言，却是那么可敬、可爱。
“可儿，我平时觉得有可多话了，可是你说为啥一对着这个话筒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呢？呵呵……嗯……你好好地……天气可冷啊……”我无语，只是安静地笑，静静地听着这样几乎不变的唠叨，静静地感受这份没有血缘的天伦。
写这些字的初衷，是因为看了一个贴子，楼主记录了妈妈做手术时的一些感受，边读边流泪，想起了婆婆的那次手术，回忆起几年来的点点滴滴，想到婆婆的好。
可是因为断断续续写下来，心境也变了又变，毕竟偶尔的回忆带来的感受不同于强迫自己去回忆的感受，呵呵，原本也不知道想写成什么样子，现在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遍的勇气。因为回忆，有的时候真的有些耗费心力，呵呵，尽管只是些并不沉重的往事。
尽管远没有写出看贴当日内心的感受，而且又犯了“虎头蛇尾”的老毛病，终于自认还是写完了。母亲节也快到了，如题记所说，谨愿天下的母亲幸福、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