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大学文学院 栾妮
“天”与人们的日常生活关系密切。小孩子出生时额头稍大，外人会赞扬他“天庭饱满”，言外之意是将来一定会“海阔天空”，大有作为；成年后要离开家出去闯荡了，父亲会告诫儿子“天外有天”，要虚心向人学习，等事业有成，娶了美貌妻子，可谓是郎才女貌，大家赞叹说这简直是“天作之合”；而父母至此才算了了心事，可以沉浸在儿孙绕膝的幸福生活中含饴弄孙了，人们把这样的生活称做“天伦之乐”，说老人是“安享天年”。可即使读的书再多，也会有不知道的事理，遇到不能解答的问题，人们常用“天晓得”“天知道”来表达自己的无可奈何。而假如是心里清楚却不想告人，人们通常会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虽然现代人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与“天”有关的词很多都来源于古人，但古今人们对“天”的认识却迥异。
在古人眼里，“天”是万物的主宰者，它能驾驭宇宙，所以古人把一切人无力改变的事情都归结为“天”使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论语》），“吾之不遇鲁侯，天也。”（《孟子。梁惠王下》）。“天”是“天意”“命运”的代名词。所以当人们对现实的苦难无法改变时，就只好“听天由命”；还安慰自己说，这是“天意如此”“天命不可违”。似乎惟恐他们不信，他们尊崇的大圣人孔子也不失时机地告诉人们“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要人们放弃了对苦难的抗争。
作为神灵的“天”在古人心里不是孤立的，他们还虚构出“天宫”、“天庭”、“天神”、“天兵”等，营造出一个群神荟萃、各司其职的精神世界。而皇帝就是“天子”（天的儿子），“天锡皇帝，为天下主”（唐韩愈《元和圣德诗》），言外之意君权为天所授，代表上天统治人间。统治阶级还吓唬老百姓说“老天有眼”，谁若胆敢忤逆犯上，一定会遭到“天打雷劈”。但无法忍受苦难的农民还是前赴后继地揭竿而起，不过他们打出的旗号也往往是“替天行道”。
因为“天”在人们的眼中主宰一切，所以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里，除了君王，“天”也被用来指称丈夫。“夫者，妻之天也。”（《仪礼。丧服》：“远近无不知儿身许吴郎矣，今改之，是二天也。”（清蒲松龄《聊斋志异。白于玉》）。男人之所以被视作女人的“天”，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古代的女子经济上不能独立，要靠男人养活，把男人当作依靠的对象。于是，赖以生存、不可或缺的事物也被称作“天”。“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史记。郦生陆贾列传》）
自然的、非人力创造的东西，古人认为是“天”生之，也称作“天”。“牛马四足，是谓天。”（《庄子。秋水》）；人的五官自然生成，不是人有意创造的，叫“天官”；眼睛能看，耳朵能听，鼻子能闻，这些功能也是自然的，叫“天职”。人们由对“天”感到神秘进而发展到对天敬畏、信服。但对自然的推崇，是伴随着对人工的贬低而行的。看到一个姑娘长得实在是太美了，就几乎不能相信她是生在人间，赞叹她如同“天女下凡”、“惊为天人”；惊叹音乐声的美妙，人们直呼“有如天籁”。正是基于对老天造化的极度膜拜，古代的人不强调人力对自然的改变和征服，而提倡去顺应自然，适应“天道”，从而产生了著名的“天人合一”的思想，这一直到今天看来都是有其合理因素的。
在古人的观念里，“天”不只意味着主宰一切、令人望而生畏的天帝，它同时又是一个歌音缭绕、温馨和谐的极乐世界，在那里“天街”熙熙攘攘，“天廪”富足充实，“天苑”其乐融融，这与现实中“人间”生活的苦难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把希望寄托在来生，“天”在贫苦人的心里成了翘首以望、昼思暮想甚或骑龙飞升的地方。所以人们尽量地按统治者宣扬和倡导的去做，以为这样死后就可以“归天”、“上天堂”。在被蒙蔽中，人们不知不觉地把“天”当作了苦难的终点和幸福的起点。
其实，“天”并没有那么神秘，看一下“天”的字形就一目了然。在甲骨文中，“天”的字形像一个人，但却用一个小方口突出了人的脑袋；到了金文里，人的头部由方形变成了填实的圆点儿。由此可见“天”造字的本义就是人的头、头顶。《说文》就指出：“天，颠也。”陶潜《读山海经》：“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说的是远古神话中的一个英雄，他与 颛 臾争帝位，后来失败了，被天帝砍下了头，却依然倔强地以乳为目，以肚脐为口，执干戚而舞。这个敢挑战天帝神威的人，他的名字叫“刑天”，“刑天”即断首之意。这里的“天”取的就是“天”的本意。天，还是古代 黥 凿头顶的一种刑罚。《周易。睽卦》：“其人天且劓（读 y ì，古代割掉鼻子的刑罚）。”现在，人们也还把前额的中央称为“天庭”，把头盖骨称做“天灵盖”。
“天”由最初指人的顶部（即头），引申指一般事物的顶部，如房顶上的窗子叫“天窗”，房屋顶部的壁板叫“天花板”。后来人们把位置在顶部的、凌空架设的事物也称作“天”，如天桥、天线、天棚等。但今天用的最多的意义还是空间的顶部，即天空。“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南朝谢灵运《初去郡》）。天空中最突出的标志是太阳，于是天空和太阳就有了不解之缘。古代的人们没有钟表，生产、生活只能看太阳。“晨兴理荒秽”他们看的是天光（太阳将出，四周泛白），“带月荷锄归”他们参照的是天色（太阳已落，月色朗朗）。远行前他们要看天气（有没有明媚的阳光）。若不巧碰上阴雨天，没有太阳，便会感叹“天公不作美”。又注意到太阳运行周期的规律性，人们以此为参照来计时，于是，“天空”的“天”又有了表时间的意义。“一天”可指一昼夜；也可指一个白天，即是从太阳升起到落下的时间。太阳明晃晃的叫“晴天”；太阳躲在乌云里叫“阴天”。天空的整体颜色是蓝的，所以人们还把天空称作“青天”。包公的脸很黑，办案却光明磊落、清清白白，人们把他当作上天派来的使者，敬重地叫他“包青天”。
“天”在较高处，也就代表了一种极端的程度。形容价格很高，人们常说：这简直是“天价”；股市里最大的成交量被称作“天量”；娱乐圈里最具实力、最有人气的歌星人们常喻之为“天王”、“天后”。
在人的视野之内，“天”和“地”一个在较高处，一个在最底部，共同建构了他们生活的世界。人们看到了两者在空间位置上的两极性，常常将两者并举来形容事物达到的顶极程度。结婚时形容新人般配用“天造地设”；祝愿夫妻白头到老用“天长地久”；男人在恋爱时常常对爱人发誓，要爱对方到“地老天荒”；形容亲人间相距千里，见面遥遥无期，常常用“天涯海角”。
科学发展到今天，“天”在人们的心里已不再蒙着神秘的面纱，它就是“形如穹庐，笼盖四野”自然天空，用肉眼看它是蔚蓝色的，用天文望远镜人们可以看到上面的繁星。现在人们还用天象仪观测天空中的风云变化，为生产、生活预报天气，再不会把电闪雷鸣看作是老天情绪的显现。不过，人们也知道，虽然“天”看起来近在眼前，实际上却无限遥远，还包含着很多人类未知的秘密，等待人们去探索。
